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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想出门可以,得按娘亲的规矩来
#第六章想出门可以,得按娘亲的规矩来
帘栊晃动,少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辞这才掀开素缎帕子,看着那截裂开的枣木,拿炭笔在纸上补了一道浅槽。
笔落下去,头一笔竟有些歪。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还没松开的另一只手,慢慢摊平掌心,又抬头望了一眼门帘。
幸好,三哥还没怀疑她,今天是糊弄过去了。
她把木料往自己手边挪了挪,这回还特地挪得离茶壶远远的。
而在院门外。
刚转过影壁的沈妄脚步一停,脸上的散漫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右手,慢慢捻了捻残留着熟桐油味的指腹。
昨晚在北城暗坊里,他亲手测试刚改好的三具连发重弩,因为簧片劲道太猛,连废了三根老榆木弩臂。
裂开的位置,还有那道卡住弦牙的燕尾斜槽,跟他方才隔着帕子摸到的那截水车木头分毫不差。
哪个修水车的农具,会开军中连弩才用的燕尾机括槽?
沈妄眯了眯眼,回头望了一眼静谧的暖阁院墙。
他家阿辞从小乖巧娇软,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自然不可能懂这些杀人的玩意儿。
八成是青溪庄那个老管事,背着主家在外头沾了私造违禁军械的脏活,还敢借着送茶的由头,把废料带进相府内院来糊弄阿辞。
看来这青溪庄,得让人去摸摸底了。
沈妄若有所思地想。
春桃拎着刚烹好的雪水新茶跨进暖阁时,沈辞已经把那截裂开的枣木臂重新锁进了樟木盒底。
她看着桌上那只做工精巧,栩栩如生的彩绘木鸢,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捻了捻。
方才三哥那一按,看似随手,却实在悬得很。
只差一点就要叫他发现枣木臂上的端倪了。
相府内院人多眼杂,三个哥哥又时不时往她屋里跑,再让周管事把弩臂和铁甲片往府里夹带,迟早有一天得当场露馅。
更何况,木臂开裂还能靠三哥点破的盐水浸枣木法子补救,但周管事说庄子里的熟铁太脆,打出来的护心甲片一敲就裂,这事光靠她在屋里画图根本解决不了。
她必须亲自去一趟青溪庄,盯着老铁匠改炉试锤,看看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可怎么出这个门,却实在叫人头疼。
昨日她才在早膳桌上刚碰了一鼻子灰,再去硬磨肯定没戏。
她把杯沿送到唇边,半晌没喝。
袅袅热气熏着眼睫,脑子里几句现成的说辞转了一遍,又被她挨个否了。
她这具身子在榻上病了三年,在爹娘和三个哥哥眼里,怕是比案上这只白瓷茶盏还经不起磕碰。
稍微透出半点急着往外跑的苗头,不用等她迈出二门,一碗安神汤就能先一步端到她嘴边。
说屋里闷,三哥准会嬉皮笑脸地拎着一箱子发条木玩意儿来跟她斗嘴解闷。
说庄子里下人不听话,二哥闷声不响就能提着刀去把管事拎回来审问。
要是被冷着脸的大哥撞见半点端倪,怕是当场就要板起脸训她不守规矩、拿医嘱和家训压人。
至于她爹,更是一句庄子缺钱就能塞满一匣子银票。
这一家人性子天差地别,堵她出门的路倒是配合得很。
沈辞捧着热茶抿了一口,乌黑的眼珠转了转。
她娘拦着她,说到底不是想关着她,而是怕她吹风犯病,怕路上流民惊着她。
撒娇不管用,那就得拿出一个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理由来。
午后日头最暖的时候,沈辞换了一身显得气色红润的杏子红袄裙,揣着自己写好的两页条陈,带着春桃去了后院的小佛堂。
临出门,她还对着铜镜抬了抬下巴。
杏红领口衬着尖尖的小脸,唇上红扑扑的,看着就有气色。
她满意地抿了抿唇,把狐裘领子拢好。
至少看着不像出去半日就得抬回来。
佛堂里燃着清心安神的檀香。
柳扶楹正跪在蒲团上抄经,见女儿进来,忙放下笔迎上去,先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心。
触手温热,柳扶楹眉眼这才舒展开来:“怎么不多歇会儿?可是屋里闷了?”
沈辞顺势挨着母亲坐到软榻上,先让春桃把新烹的雨前春茶奉上去,随后才从袖里取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双手递到母亲膝头。
还没说话,她先乖巧地垂下眼睫。
纸页递出去,手却没立刻收回来,指腹还压在折痕上。
两页纸她来回誊了三遍,落笔时想得周全,这会儿真坐到娘跟前,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娘,昨日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去庄子里散心,害娘和爹白白替我担惊受怕。”
她声音轻软,语气却比昨日认真了几分:“只是青溪庄到底是娘替我备下的陪嫁,今早周管事送茶进来,我顺口问了几句春耕和修水车的账,发觉底下几个庄头报上来的数目有些对不上。”
沈辞抬起脸,露出一双清亮坦荡的眼睛。
“我总不能一辈子只躲在娘怀里,连自己的嫁妆庄子都被下人糊弄了去。所以我仔细列了个章程,娘先替我掌掌眼,若是觉得还不妥,我再也不提半个字。”
柳扶楹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展开那两页宣纸。
纸上的簪花小楷字迹工整,不仅把青溪庄春耕核账的条目列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去程走哪条官道,中途在哪家避风的茶寮换汤婆子,午时吃什么药膳都标得明明白白。
末了还特地写着:巳时初出城,只在庄子前厅暖阁核账两个时辰,申时初刻准时登车返府,绝不耽搁片刻。
柳扶楹看着纸页,一时有些怔忡。
她原以为小女儿这几年病在榻上,性子早养得娇气柔弱了,却没想过这孩子心里竟装着这样精细的成算。
也是。
阿辞已经十七了,她总不能真把女儿当成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关在暖阁里一辈子。
沈辞悄悄瞄了一眼母亲的神色。
娘看得太慢了。
她忍不住用鞋尖轻轻蹭了蹭脚踏,又赶紧停住,端端正正坐好。
心里急得不行,一双乌黑的眼睛里满是期待,目光落在母亲捏着纸页的手上,一眨不眨。
见母亲捏着纸页的手指松了松,她立刻往母亲怀里靠了靠,伸手拽住柳扶楹的袖口轻轻晃了一下:“娘,我就去半日,连庄子后园的泥地都不踩,好不好?”
柳扶楹被她蹭得心头一软,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额角:“就你鬼主意多,连茶寮歇脚的时辰都算好了,娘还能说什么?”
她顿了顿,把条陈折好放回桌上,神色却严肃了几分:“既是你自己写的章程,那便按规矩来。三日后风小些,娘准你去半日,但有三条你得记牢了。”
“第一,张府医和府里四个护院必须寸步不离,第二,来回只准走城南官道,不许绕去乡间集市看热闹,第三,申时三刻之前必须进府门。回来但凡让我听见你咳一下,往后半年,你连暖阁的院门都别想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