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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我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
军需主官将供状推到眼前。
“按下去,否则,连你父亲留下的招牌都保不住。”
我咬紧牙,将手攥成拳。
随从猛地扭住我的胳膊。
疼痛钻进骨头里,我伏倒在案上,唇边的血滴下来,落在供状上。
“别弄脏了!”
军需主官伸手抽纸。
我趁他松手,用肩膀撞向灯盏。
灯油泼在案上,火苗沿着纸边蹿起来。
“供状!”
他扑过去抢。
火卷住案布,逼得随从松手。
有人开门叫水。
我趁机钻出去,扶着墙往前走。
身后有人追喊。
我沿着回廊跑,脚下却越来越轻,像踩不到实处。
才走到石阶边,膝盖便软了下去。
额角磕在石头上。
温热的血顺着眼尾往下流,我抬手擦了两回,眼前还是模糊的。
一双靴子停在面前。
谢临渊俯身抓住我的胳膊。
“里面怎么起火了?”
我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
管事追过来,喘着气道:
“侯爷,岑姑娘把供状烧了!”
谢临渊的手一下收紧。
“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件事,令仪已经急得哭了半宿?”
我望着他。
他看见了我脸上的血。
也看见了烧破的衣袖。
可他最先想到的,仍是裴令仪哭了多久。
我慢慢抽回胳膊,从怀里取出婚书。
“聘礼的单子在姑母那里,回头会照数退还。”
“我们婚约就此作废。”
谢临渊一怔,脸色愈发难看。
“你又拿婚约说事?”
我没有答话,双手用力,将婚书撕开。
谢临渊猛地伸手,却只抓住一角。
“岑照晚!”
我松开手。
七年前写下的名字,断在他指间。
“往后娶谁,侯爷自己做主。”
我转身下阶。
他没有追,只在身后冷声道:
“今夜踏出这道门,就别再回来。”
我扶住廊柱,稳了稳身子。
“好。”
这一次,我答得比他还快。
姑母等在府门外。
看见我的那一刻,她手里的暖炉掉进雪里。
“怎么伤成这样?”
我靠过去,才发现自己连站都站不稳了。
老嬷嬷扶住我另一侧,哭着替我擦脸。
“都听见了,老奴都听见了。他亲口说的,当年老爷不肯照那张假方抄写,才死在牢里。”
姑母将我扶上马车。
“那本旧账册,已经托你父亲从前的同僚,送进御史府了。明日嬷嬷过去作证。”
我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松下来。
姑母拿帕子裹住我烫伤的手,越裹,泪落得越急。
“是姑母不好,该早些带你走。”
我摇头,替她擦去眼泪。
“剪刀呢?”
姑母一怔,从随身的针线袋里取出来。
我接了过去。
腕上的红绳已经褪色。
从前我怕磨坏,连沾水都要小心擦干。
现在剪刃抵上去,才发现它不过这样细。
“姑母,剪了以后,他会很疼吧?”
姑母握住我的手。
“那本来就是他的。”
红绳断开,落在膝上。
腕间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
胸口仍旧闷着,连一口完整的气都吸不进来。
姑母将我抱进怀里,替我拢紧斗篷。
“睡一会儿,快到家了。”
我靠在她肩上,听着车轮碾过积雪。
七年来,我陪谢临渊去过许多地方。
往南养伤,往北迎他回京。
却总说忙,没有空回自己的家。
“母亲种的海棠,还在吗?”
“在。”
姑母贴着我的脸。
“年年都开花,落得院子里都是。”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坐在树下晒药,母亲替我梳头。
姑母总嫌我乱跑,刚扎好的辫子,没半日便散了。
原来我也曾被许多人,好好疼过。
“姑母,回去以后……”
我想说,别再给我熬药了。
太苦。
可嘴唇动了动,已经发不出声音。
天边渐渐透出一点白。
我闭上眼,将脸往姑母怀里埋了埋。
呼吸逐渐微弱。
同一时刻,侯府里传来一声闷响。
谢临渊手中的茶盏摔碎在地。
右肩骤然剧痛,七年前那道早已愈合的旧伤,竟重新渗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