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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春祭那日,我醒得很早。
看守送来半盆水,我洗净脸,把头发一缕缕梳好。
谢临川留下的厚衣,就叠在枕边。
我穿上,低头系衣带。
绕过来,再穿回去,打一个结。
军中的活结,我原是不会打的。
初嫁那年随军,第一日就把自己捆成了粽子,还是他站在身后,握着我的手教的。
如今这结,我闭着眼也打得出。
帐帘掀开,谢临川端着热粥进来。
他舀了一勺,先送到唇边试温,才递到我面前。
“烫,吹过了。”
我张口,一口一口地咽。
吃到半碗,便咽不下了。
他拿筷子,将碗底几块碎肉挑出来。
“再吃这一点。”
从前撤军断粮,他也这样把肉拨给我。
我问他吃了没有。
他说吃过了,撑得很。
后来我去还碗,才听伙夫说,他只喝了半碗清汤。
那时候,他宁肯自己饿着,也怕我少吃一口。
我望着递到嘴边的筷子,慢慢张口。
谢临川笑了。
“这才好。”
我将那几块肉嚼碎,咽下去。
他把药放在桌上,又替我将散发别到耳后。
“每日都要吃,若吃完了,就托人捎信。”
“嗯。”
“别再拆自己的衣裳了,缺什么,我送来。”
“好。”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低声道:
“照雪,委屈你了。”
我垂下眼。
他替我拢着衣领,手指碰到我的脸,停了停。
帐外响起交割官的催促。
“谢将军,该启程了。”
我从枕边取出装好的信,放进他手里。
“替我送到。”
“记着呢。”
他仔细收进怀中,却仍不肯走。
我轻声说。
“走吧。”
他看着我,像终于放下心。
“回关便给你来信。”
我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回身叮嘱看守,炭和药都留下了,别叫我受冷。
我跟出去,站在营门里。
谢临川正扶素云上车。
她腿上有伤,他便让随从搬来矮凳,等人坐稳,又亲手将车帘掖好。
柳蘅红着眼道谢。
“总算能带她回家了。”
回家。
我扶住门柱,指甲一点点抠进木缝里。
这两个字,我已经盼了三年。
谢临川翻身上马,回头看我。
“进去吧,外头冷。”
从前送他出征,我总站着不肯走。
他走出很远,还要回头挥手,直到我转身,他才放心。
今日,我先转了身。
脚步声渐渐远去。
看守进来时,我正将那截海棠枝放进袖中。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只说:
“时辰到了,走吧。”
刑台设在营外土坡上。
我被押上去时,正望见官道尽头。
车队已经看不见了,只余两行车辙,笔直通向关内。
“行刑——”
监斩官的声音落下来。
我闭上眼,忽然想起成婚那夜,谢临川将我的脚捂进怀里,说:
“睡吧,往后有我呢。”
那时我问他,若有一日他不在呢。
他笑着替我掖好被角。
“那你就等着,我总会回来。”
我记了好多年。
每回撑不下去,便告诉自己,再等等。
如今,我不等了。
身后响起拔刀声的那一刻,送他们归家的车轮,还在远处转着。
吱呀,吱呀。
向着关内,向着春天,一路不歇。
而我的冬天,永远不会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