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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萧景珩答应过,师父忌辰那日陪我回毒宗。
五年来,他从未失约。
出发前一晚,马车已经停在侧门。
我的行李也被青禾一件件搬上车。
萧景珩看见后,皱了皱眉。
“祭拜一日,何必带这么多东西?”
我扣上行李箱。
“山里冷,多住几日。”
他没听出我的意思。
只取来一件狐裘,披在我肩上。
“最多住半个月。”
“年前必须回来。”
我低头系好衣带。
“再说吧。”
子时刚过,静心堂突然传出尖叫。
苏明月割伤了手腕。
伤口不深,血却染红了半盆水。
她缩在萧景珩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明日是亡夫忌日。”
“我一闭上眼,就看见他浑身是血地问我,为什么还活着。”
萧景珩按住她的伤口。
府医低声道:
“苏姑娘心病太重,今夜离不得人。”
我站在门边,看着萧景珩。
“马车卯时出发。”
他没有抬头。
“明日不去了。”
“那是我师父的忌辰。”
“我知道。”
他终于看向我,眼底都是疲惫。
“明月刚伤了自己。”
“我不能将她一个人留在府中。”
“王府有府医,有侍女,还有几十名护卫。”
“她只肯让我陪着。”
我握住佛珠。
最后一颗贴在指腹下,冰凉坚硬。
“萧景珩。”
“你若今日留下,我便不会再回来。”
他明显怔了一下。
苏明月的哭声停了。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轻响。
萧景珩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替我拢紧狐裘,声音放得很低。
“阿慈,别在这种时候闹。”
“我没闹。”
“那就等明月情绪稳定。”
“师父的忌辰不能等。”
“不过一次祭拜。”
我看着他。
“苏明月的亡夫值得她割腕。”
“我的师父,便只值一句不过一次祭拜?”
萧景珩眉间压下怒意。
“你一定要和一个刚刚寻死的人争?”
“对。”
我一字一句问:
“她和我,你选谁?”
苏明月忽然在床上哭喊:
“景珩,我又看见血了......”
萧景珩回头。
只是这一瞬,我便已经知道答案。
他快步回到床边,将苏明月揽进怀中。
“别怕。”
“我不走。”
最后一颗佛珠从指下拨过。
十八颗。
正好。
我忽然笑了。
萧景珩抬头看我,像是第一次察觉到什么。
“阿慈?”
“写和离书吧。”
他神色一僵。
“你说什么?”
“十八颗佛珠已经拨完。”
“我该回毒宗继位了。”
萧景珩盯着我的手串。
他终于想起,成婚那日,师父曾问我:
“若他负你,该当如何?”
我当时拨着佛珠回答:
“十八次。”
“我给他十八次机会。”
那时萧景珩把我抱进怀里,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笑。
“你一颗也拨不到。”
如今,一颗都不剩了。
萧景珩起身扣住我的手腕。
“就为了这些小事?”
“小事?”
“玉可以再买,药炉可以再铸,佛堂也能还给你。”
“明月只是暂住。”
他越说,声音越急。
仿佛只要所有东西都能赔,伤害便从未发生。
我慢慢抽回手。
“可你每一次,都选择让我让。”
萧景珩脸色冷下来。
“所以你要用和离逼我赶走她?”
“我不要你赶她走。”
“我要走。”
苏明月在他身后低声啜泣。
萧景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被逼到尽头的不耐。
“好。”
“你若非要在今晚逼我,那便如你所愿。”
他让管家取来纸笔。
和离书上的墨迹很重,几乎划破宣纸。
最后一笔落下,萧景珩将纸推给我。
“现在满意了?”
我拿起和离书,轻轻吹干墨迹。
“多谢王爷成全。”
这声谢,让他的手指猛地蜷紧。
他似乎想说什么。
苏明月却在身后唤了他一声。
萧景珩回头的瞬间,我已经走出了静心堂。
青禾守在马车旁。
我提着裙摆上车,没有整理他的东西,也没有留下任何要他寻找的信物。
属于他的,我一样没带。
属于我的,已经全部装进了行李箱。
车轮驶出王府时,萧景珩没有追出来。
他大概以为我只是回毒宗住几日。
等气消了,自然还会回来。
城门在晨雾中缓缓开启。
远处山色深重,第一缕天光落在毒宗的黑色旗幡上。
我摘下腕间佛珠,放进匣中。
十八颗毒珠安安静静,一颗不少。
它们没能毒死萧景珩。
却终于替我毒死了那点舍不得。
马车驶出京城。
我没有回头。
城门在身后轰然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