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把东西塞进去，门外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道高大的黑影投在糊着窗纸的木门上，静静地立在那里。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脱口而出：

“陆峥？”

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木门才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

进来的不是陆峥，而是顾行舟。

他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一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我，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就这么舍不得陆峥？”

“所以才连多等我一下都不愿意？”

我垂下眼睑，没有说话。

我等了的。

可，是他先不要我的。

见我一言不发，顾行舟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白色瓷瓶，重重地放在桌案上。

“这是西洋进口的龟息散，服下后脉搏微弱，与死人无异，药效十二个时辰。”

他盯着我，语气生硬：

“明天上船前记得吃，别在紧要关头出岔子，坏了我们的全盘计划。”

“我知道了。”

我轻声应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顾行舟没有走，他站在桌前，眉头紧锁地看了我半晌。

“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我知道他想听什么。

他想听我的解释。

想听我说，我心里爱的人一直是他。

我和陆峥之间清清白白。

可是，有什么意义呢？

是他先认定了我的背叛，是他亲手把我们的十二封家书推进了火海。

我抬起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了，督军。”

顾行舟的眼神骤然一暗，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猛地俯下身，双手撑在桌案两侧，将我困在他的阴影里。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沈听雪，你给我记住，你生是我顾行舟的人，死也是我顾家的鬼。”

“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别再惦记着不该想的男人。”

“等这次南京的事情了结，我会把陆峥调去北境驻防，你这辈子别想再见到他。”

说完，他冷哼一声，大步离开。

夜风灌进屋里，我却觉得浑身冷得发抖。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

我换上了那身寿衣，一步步走到了停放在院中的那口黑漆棺木前。

顾行舟和沈玉茹已经站在那里了。

沈玉茹走上前，亲热地挽住我的手臂，柔声道：

“姐姐，真是委屈你了。”

“你放心，等这次回来，我怕让你和我一起风风光光地出嫁。”

我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在了不远处站着的陆峥身上。

四目相对，陆峥的眼神晦暗不明，嘴唇动了动。

“夫人，上路吧。”

我倒出了里面的药丸。

我仰起头，将两种药一次吞了进去。

苦涩的药滑过喉咙，带着一股奇异的腥甜。

我迈开步子，跨进了那口漆黑冰冷的棺木里，缓缓躺了下来。

头顶的木板被合上，最后一丝光亮彻底隔绝。

黑暗中，我听见外面传来顾行舟低沉冷冽的嗓音：

“起棺，登船。”

棺身微微一晃，被人抬了起来。

不过片刻，腹部便传来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

“噗——”

一口温热的鲜血猛地从我口中涌出，染红了胸前暗红色的嫁衣。

意识渐渐抽离，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人，眉眼飞扬地对我笑：“听雪，等我做完任务回来，我就风风光光地来娶你。”

我在无尽的黑暗里，无声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顾行舟，我不等了。

胸口最后一点起伏慢慢归于死寂。

再无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