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门外跪了一夜。

我的膝盖早就麻木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头涌上一股甜腥。

就在我整个人脱力的一瞬，头顶的雨忽然被一把黑伞遮住了。

军靴踏碎积水，停在我身前半步。

我费力地仰起头，对上陆峥那张冷硬的脸。

“起来。”

陆峥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督军命你更衣。”

“今天是去沈家向表小姐提亲的日子，沈家全族都在，督军要你一道回去观礼。”

“观礼……”

我哑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喉咙干涩得像吞了碎瓷片。

我只跟他回过两次沈家。

第一次，是他顾行舟一身戎装、意气风发地跨进我沈家大门，当着满门长辈的面，指名道姓要娶我沈听雪；

第二次，是他抬了整整六十四抬大轿，红绸铺了三条街，在漫天鞭炮声里把我迎回督军府。

而这第三次，他陪我踏进娘家门，却是要迎娶别人。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胸口却闷得喘不过气。

我撑着湿滑的地面踉跄着站起身。

“知道了。”

车子一路开到沈公馆门前。

远远地，就看到府门上挂满了刺目的红绸与大红灯笼。

我跨进大门，穿过正院。

母亲正眉开眼笑地拉着沈玉茹的手，桌上摆满了金凤簪、翡翠镯。

“瞧这玉色，正配我们玉茹的皮肉。”

“行舟这孩子，当真是把心尖子都掏给你了。”

那样的笑，即使是我出嫁那日，也没在她脸上见过一次。

正厅里，父亲捧着上好的明前龙井。

“你能看上玉茹，是沈家的福气。”

“玉茹这丫头自小就懂事体贴，往后进了府，定能替你打理好内宅。”

随后视线落到我身上。

父亲厉声呵斥，当众宣布：“沈家百年书香门第，怎么就出了个你这样不守妇道的人？”

“从今天起，你再也不是我沈家的人。”

屋里的佣人屏气凝神，没一个人敢看我。

我只是平静地问。

“你们……早就知道他没死，对不对？”

母亲眼神躲闪了一下：

“行舟假死是军机要务。”

“是你自己没守住，也怪不了别人。”

我只觉得可笑。

是啊，我谁也怪不了，所以我谁也不想怪了。

顾行舟打破了诡异的氛围。

视线落在我身上，淡淡开口。

“只要你听话，引出敌军的藏身点。”

“我可以许你一个姨太太的名分。”

做个见不得光的姨太太。

在暗无天日的别馆里，做一只被他拔了羽毛的雀鸟。

“我不愿意。”

我看着这个我深爱了多年的男人，一字一顿地开口。

顾行舟微眯起眼，眼底泛起森寒的戾气。

他霍然站起身，长腿迈开走到我身前，高大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不愿意？”

他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不愿意跟我，是还惦记着陆峥，还是想跟他双宿双飞？”

看着他凉薄的眼，我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一颤。

不等我开口，他冷笑一声，松开手。

“陆峥。”

“属下在。”

“将她名下的所有证件和钱都收走，看好她。”

“是。”

陆峥上来，将我身上搜了个遍。

父亲母亲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过头了。

没有人在意我。

也没人愿意问我愿不愿意。

更没人替我说一句话。

走出沈公馆大门时，雨停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母亲快步追了上来，在车门前拉住了我。

她伸出手，替我拢了拢被冷风扯乱的衣领，眼圈微红，手指甚至带了点颤意。

那一瞬间，我的心狠狠缩了一下。

眼底泛起一阵酸涩。

“娘……”

“听雪啊。”

可下一秒，母亲的声音压得极低。

“玉茹的婚礼一辈子只有一次。”

“督军府的大喜事，关乎你弟弟往后在军中的前程。娘求你懂事一点，千万别在正席上闹。”

我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心口最后一丝温热，彻底碎成了渣。

我缓缓收回手，垂下眼帘，没再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