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卫生所苍白的天花板。

小腹处空荡荡的，只剩下麻木的钝痛。

“总算醒了。”

值班的小护士端着药盘走过来。

她看着我眼神空洞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林工，你以后可千万要保重身子。昨晚大出血差点把命搭进去。”

“大夫抢救了半宿才把你拉回来，可……可你受损太重，往后怕是再难有身孕了。”

一滴冰冷的眼泪滑进鬓角，瞬间没了踪影。

眼底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

孩子没了，做母亲的资格也没了。

病房的门被推开。

贺承川走了进来。

他姿依旧挺拔，脸上没有半分焦急或心疼，只有一贯的沉稳与冷淡。

跟在他身后的叶婉，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亲热地挽着他的胳膊。

看到我醒了，贺承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的审视。

林初蔓，你闹够了没有？”

“用自残的方式对抗审查，有意思吗？”

我看着他那张曾让我无比眷恋的俊脸，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沙哑难听，扯得胸口生疼。

贺承川脸色一沉。

“你知不知道你这次闯了多大的祸！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只要你写份深刻的检讨书。”

“再当众向叶婉道个歉，这件事我可以帮你压下去，保你一条命。”

叶婉立刻柔声附和。

“是啊初蔓姐，你就听承川的吧，只要你肯认错，我不会怪你的……”

我没有理会叶婉，只是静静地看着贺承川，一字一顿地问。

“贺承川，大夫有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会大出血？”

贺承川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我还没问，行了，别拿身体当借口，快点把检讨写了。”

我彻底死心了。

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力气。

我艰难地抬起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早已折叠好的纸，递到他面前。

那是我在厂办重新开好的《离婚申请书》，上面我的名字已经签得工工整整。

“检讨书没有，这个，你签了吧。”

我眼神冷漠如冰。

“签了字，从此我们两清。”

贺承川被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彻底激怒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接过纸张，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林初蔓，这是你自找的。”

“我倒要看看，你一个背着污点的女人，离了我能撑多久。”

我伸手捡起报告，叠好塞进枕头边，抬眼看他。

“放心。我以后怎么样，和你无关。”

“你可以走了。我不想看见你。”

贺承川脸色更难看，像是没想到我这么硬气。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见我眼神里半分波澜都没有，最终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门“砰”地一声带上，震得窗户玻璃都发颤。

我看着发白的天花板，缓缓舒了口气。

三年婚姻，终于在这张薄薄的纸上，画了句。

没哭，也没觉得轻松。

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往里灌。

出院那天，天阴沉沉的，还飘着细雪。

书记看见我，叹了口气。

他从抽屉里拿出盖了红章的调令和介绍信，推到我面前。

“小林啊，你再想想。西北那地方苦，风沙大，你身子又弱……”

“跟贺工服个软，这事就过去了。何苦遭这个罪？”

我拿起调令，指尖抚过上面鲜红的公章，摇了摇头。

“书记，谢谢您的好意。我意已决。”

“这儿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书记看着我苍白却决绝的脸，最终没再劝，只是又叹了口气。

“去吧。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有难处了，随时给厂里来信。”

我点点头，道了谢。

拎着那个陪伴我多年的旧藤箱，独自一人走进了火车站。

检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厂区的烟囱冒着黑烟，在风雪里模糊不清。

那里有我三年的青春，三年的真心。

还有一个没来得及看一眼世界的孩子。

都埋在这儿了。

我收回目光，转身走进检票口，没有再回头。

火车越开越快，呼啸着穿过茫茫雪原。

前尘往事，爱恨纠葛，统统斩断。

大西北的风沙吹得再烈，也吹不冷一颗已经重获新生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