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陆修衡亲自来书坊请许令仪，说今晚家里设宴，请族里亲戚商量迎亲的事。

“令仪，婚期是改了，可你我的情分还在。你要是不来，亲戚们还当我们生分了，往后你进门也难做人。”

许令仪想着他既然亲自来请，陆家总不至于再让她难堪，便换了身衣裳，跟着去了。

天擦黑时，她进了陆家正堂。

堂上摆了两桌，族里亲戚坐得满满当当。

宋知微穿着一身新做的藕荷色衣裳，坐在陆母身边，正低头给陆母夹菜。

许令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两张桌子从头看到尾，没有一个空位是留给她的。

一位婶子端着酒杯笑道：

“新妇真是孝顺，人还没过门，就把老夫人伺候得妥妥帖帖。”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一口一个新妇，叫得又自然又顺口。

宋知微红着脸低下头，一句也没推辞。

陆母看见许令仪，起身过来，拉着她就往后头灶房走：

“你来得正好，厨下人手不够。知微眼看就要过门了，新妇身上不好沾油烟，你帮着看看火，把剩下几道菜照应出来。”

灶房里热气熏人，锅里炖着肉，案板上放着一条收拾干净的鲤鱼。

许令仪认得这条鱼。

从前逢年过节，陆家桌上只要有鱼，陆修衡都会先把鱼肚上那块最嫩的肉夹进她碗里，说她爱吃，谁都不许动。

那时候陆家穷，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她却觉得，有这一筷子就够了。

正想着，陆修衡掀开帘子进来催菜：

“前头都等着呢，鱼好了没有？”

见她站在灶边没动，他皱了皱眉：

“令仪，都是自家人，坐哪儿不是坐，你何必计较这些。”

说完，他瞥了一眼案上的鱼，又特意叮嘱：

“这鱼别放姜，知微闻不得姜味。”

许令仪看着那条鱼，忽然觉得什么都不必再说了。

他记得宋知微不吃姜，却忘了这条鱼从前是留给谁的。

她走到水缸边，舀水把手仔仔细细洗干净，解下陆母塞给她的围裙，叠好放在案边。

陆母进来端菜，见她这样，脸色当场就变了：

“你这是做什么？菜还没出齐呢！”

许令仪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老夫人，今日是陆家请我来赴宴的。我是来做客的，不是来给陆家办席的。”

灶房里一下静了，帮厨婆子手里的锅铲都停在半空。

陆修衡回过神，追了两步：

“令仪，你回来，有话好好说……”

陆母在后头冷声道：

“让她走！我倒要看看，她能硬气到几时。”

许令仪没有回头。她穿过满堂说笑的亲戚，径直出了陆家大门。

回到书坊，天已经黑透了。

许父还没歇下，见女儿空着手回来，脸色发白，什么都没问，转身进了厨房，把温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盛了满满一碗放在她面前。

许令仪拿起筷子，吃了两口，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这些天在陆家，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过。到了父亲跟前，却怎么也忍不住了。

“爹，”她哑着嗓子说，“这门亲事，我不想再等了。”

许父放下手里的油灯，在她对面坐下。

他看着女儿问：

“令仪，要是离了这座城，换个地方，过你自己的日子，你愿不愿意？”

许令仪握着筷子，怔怔地看着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