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扑灭后，东家封了绣房。

烧坏了几架绣品，险些出了人命，总要查个明白。

值夜的李婆子站了出来。

“起火前半个时辰，我见沈姑娘往绣房去了。”

“手里还攥着个火折子，出来时慌慌张张的。”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沈玉柔身上。

她忽然惶恐跪了下去。

“我只是惦记姐姐熬夜辛苦，想送碗甜汤过去，怎么会放火害姐姐？”

“姐姐，你说句话，我日日来陪你，难道还盼着你出事吗？”

裴砚生弯腰将她扶了起来，

“李妈妈，玉柔胆子小，怎么敢放火？”

东家没接话，只摆手叫管事进去查看烧毁的屋子。

不多时，管事回来禀报，

“最先烧起来的那片绒线堆，地处偏室墙角，昨夜只有沈娘子一人去过那处。”

沈玉柔惊呼一声，她看向我，

“姐姐，你是不是还因为那日画像的事生气？”

“你若还没消气，打我骂我都成，何苦拿织坊的东西撒气，还险些伤了自己？”

这话一出口，沈怀安扭头看向我，眉头紧锁：

“就为一幅画，你便记恨到现在？”

裴砚生的语气里满是失望：

“锦娘，我说过，等你回家，便请最好的画师重新画一幅。”

“你若心里过不去，为何不肯同我说，非要闹到这一步？”

我看着他们。

李婆子亲眼看见的，他们说是看错了。

沈玉柔一句猜测，他们却连问都不必再问，便信了。

沈玉柔抹着眼泪劝：

“哥哥，算了。姐姐这些年在坊里受苦，心里有怨也是应该的。”

“只要她往后别再这样，咱们就当没发生过。”

她越劝，沈怀安越气，指着我手都在抖。

“锦娘，你真是越来越糊涂了！自己做了错事，还要连累玉柔被人猜忌，你是嫌沈家的脸丢得还不够？”

我望着面前这个口口声声为我好的兄长。

许多年前，族里的婶子丢了银镯，堵着家门口一口咬定是我偷了。

兄长挡在门前，不许她碰我一根手指头，拍着胸脯跟全族的人说我妹妹不是那样的人。

裴砚生挨家挨户去问，熬了两宿，最后在她儿媳的腕上找到了那只镯子。

那时，他们连一句重话都不许旁人对我说。

如今旁人的证词还没掰扯清楚，他们便急着替我认下了罪。

沈怀安没再看我，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递给东家。

“这原是备着给她赎身的银子，先拿来赔坊里的损失。不够的，我们回头再补。”

裴砚生走到我面前，眼神复杂：

“我本想着玉柔生辰一过，便接你回去。”

“如今闹出这种事，教我怎么放心带你走？”

“你先留在这里好好反省。等你想明白了、肯认错了，我自然来接你。”

我瞥了眼他手里那叠银票：“随你们。”

裴砚生像是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怔了一下。

似乎还等着我辩解、服软。

可我已经转身，一步步往后院走去，没再回头看他们一眼。

当夜三更，后巷传来三下轻轻的叩门声。

周嬷嬷派来的人到了。

东家亲自过来，将结清的工钱和我的役契一并交到我手里。

“尚服局送来的赎银已经入账。那场火的事，我还会往下查，不会平白记在你头上。”

我俯身向他郑重道了谢。

离开前，我没带什么东西。

只收拾了两件旧衣，一包用惯了的针线。

走到门边时，指尖摸到袖中那张皱巴巴的小纸——

是长安画的全家福。

我停了一瞬，抬手将它平平整整放在了桌上。

随后提起包袱，低头出了后巷。

天刚蒙蒙亮，运河上的官船便解了缆绳。

江风吹散鬓边的碎发。

岸上的屋舍、街巷、织坊......

一点点退远，最后缩成模糊的影子。

我立在船头。

往后尘归尘，路归路。

我沈锦娘，半步都不会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