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六十大寿，家里亲戚来了大半。

我天没亮就开始忙。

杀鸡、洗菜、摆桌子，一直忙到中午。

眼看要吃饭了，婆婆却堵在门口：

“你上厨房吃去。”

“今天来的都是长辈，女人不能上主桌。”

我看了眼小姑子。

她正坐在主桌，和几个亲戚说笑。

“她怎么能坐？”

婆婆瞪我一眼：

“她是李家的闺女，你一个嫁进来的，能跟她比？”

丈夫正给亲戚倒酒，听见了也只是说：

“妈叫你去，你就去呗，别让客人看笑话。”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盘子烫得发疼。

这场寿宴，是我操办的。

请厨子、买酒菜的钱，也是从我卡里刷的。

到了吃饭的时候，我却连个座位都没有？

婆婆见我没动，伸手就来夺盘子：

“还杵着干什么？非要我当着亲戚的面说你？”

我冷笑一声。

侧身躲开，直接对着后厨扬声道：

“师傅，剩下那桌先别做了。”

“今天这酒席，谁有资格坐主桌，谁来张罗吧。”

......

婆婆一把揪住我围裙的带子。

“王秀兰，你今天是存心来砸场子的是不是？”

我攥紧她的手，狠狠甩开。

“砸场子的是我吗？”

“妈，我从天没亮忙到现在，结果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你是媳妇！”

她嗓门一下拔到顶。

“媳妇上什么主桌？”

“那她呢？”

我抬了抬下巴，往主桌那边示意。

小姑子李芳正坐在公公右手边，手里捏着瓜子。

她那件红裙子是新买的。

头发是我前天陪她去镇上烫的。

钱也是我付的。

“芳芳是李家的闺女。”

婆婆一句话顶回来。

“她是自家人。”

“自家人坐主桌，我这个出钱出力、伺候一院子的，就得蹲灶门口啃剩菜？”

“嫁进来的，就是这个命。”

婆婆往地上啐了一口。

“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行了行了。”

公公在正位上把茶杯往桌上一墩。

“大喜的日子，吵什么？”

他端起长辈的架子，眼皮都没抬。

“让她上桌就是了，多大点事。”

我站在原地，没动。

“爸，您这话说得轻巧。”

“刚才妈说我是外人，不配上桌。现在您一句‘让她上桌’，我就得谢恩？”

“你还想怎么样？”

公公的脸沉下来。

“我六十大寿，你就不能忍这一顿？”

“嫂子。”

李芳忽然站起来，眼圈通红。

“您别跟我妈置气了。要不......我下来，您坐？”

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芳芳你坐下！”

婆婆一把按住她。

“你让什么让？你坐着，天经地义。”

李芳低着头。

“嫂子也不容易。”

“她不容易？她吃我家的、住我家的，有什么不容易的？”

我看着李芳那张脸，忽然笑了。

“芳芳，你这套我见得多了。”

“前年你买车差两万，是我给你的。”

“去年你对象家要彩礼，是我垫的。”

“前天烫头发，还是我掏的钱。”

“现在你红着眼圈让个座，让一院子人都觉得我不懂事。”

“嫂子，您怎么能这么说......”

她眼泪说掉就掉。

“哭吧。”

我说。

“你哭得越好，我越清楚这钱花得有多冤。”

“王秀兰！”

丈夫李建国终于开口了。

他把酒壶往桌上一放，酒洒出来一片。

“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闹。”

我看着他。

“我就要一个座位。”

“妈叫你去厨房，你就去呗。”

他皱着眉。

“别让客人看笑话。”

他走过来，伸手拽我的胳膊。

“赶紧把厨子叫回来，回头跟我妈认个错。”

我甩开他。

“认错？我错哪儿了？”

“错在你不识大体！”

他声音陡然拔高。

“今天我爸六十大寿，亲戚来了大半。”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我妈的脸，你让这一院子人怎么想？”

“我想知道，你们让我怎么想。”

我一字一句地问：

“我花钱、我出力、我熬夜，到头来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你！”

婆婆在旁边帮腔。

“建国，这媳妇是惯坏了，今天必须治治她的规矩。”

“妈，您别气。”

李建国立刻回头，语气软得像换了个人。

“我来处理。”

他转回来，脸又硬了。

“王秀兰，我最后说一遍，去厨房。”

“我要是不去呢？”

“不去你就滚出去。”

他脱口而出。

“今天这个家，有我妈在，还轮不到你做主。”

【第2章】

我点了点头。

“行，这句话我记下了。”

说完，从腰后解开围裙的带子。

“你干什么？”

李建国愣了一下。

“我不干了。”

“你别给我来这套......”

我打断他。

“李建国，今天这桌酒席，八千八一桌，三桌，一共两万六千四。”

“厨子一千二，烟酒四千三，鞭炮三百八。”

“这些钱，都是从我卡里刷出去的。”

“你妈说我是嫁进来的外人。”

我看着他。

“那外人凭什么给你们李家办寿宴？”

一院子人，全都抬起头来了。

“秀兰，你这是算账呢？”

二叔把筷子一放，脸上挂不住。

“一家人算这么清，多难看。”

“您觉得难看，那这钱，您来出？”

二叔的脸涨成猪肝色，再没出声。

“够了！”

婆婆突然尖叫一声，扑上来就抓我的头发。

“我今天非撕了你这张烂嘴！”

我抬手一格。

她扑了个空，差点栽在凳子上。

“妈！”

李建国赶紧去扶。

“她打我！她打我！”

婆婆立刻拍着大腿嚎起来。

“你们看看啊！这个媳妇打婆婆啊！”

那几个平时跟婆婆走得近的亲戚马上接话。

“秀兰，你这也太过分了。”

“长辈动手你都不让着，还有没有王法了？”

“赶紧跪下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

“跪下？”

我笑了一声：

“我给她跪下，谁给我跪？”

公公的脸终于绷不住了，把茶杯重重一墩。

“建国！你媳妇这是要翻天了，你还站着看？”

李建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上来就拉我。

“你跟我进屋！”

“我不进。”

“王秀兰，你别逼我。”

他压着嗓子，牙关都在抖。

“今天你要是不给我妈认错，这日子就别过了。”

“那就别过了。”

我一说出口，院子里彻底静了。

连婆婆的哭声都卡住了。

“你......你说什么？”

李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离婚。”

“你疯了！”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你三十八了，离了婚你能干什么？”

“就你娘家那两间土房，你回去睡大街？”

“睡大街也比在你这院子里当牛做马强。”

“王秀兰，你别犟。”

他声音里带着威胁。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一分钱都别想拿走。”

“钱？”

我甩开他的手，转身快步回了房间。

很快拿出一沓收据。

“你说的钱，是这个吗？”

第一张，是转账记录。

“去年三月，你妈住院，我转了六千八。”

“你弟弟结婚随礼，我出了八千。”

“你妹买车差两万，我取的现金。”

“你爸做寿的烟酒，我先垫的。”

我一张一张往桌上放。

“这些钱，李建国，你出过一分吗？”

他盯着那沓纸，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还有这张。”

我把最后一张抽出来，抖开。

“去年冬天，你打牌输了，跪在我面前哭，说最后一次，我借给你三万七。”

“你说过完年就还，到现在，一分没见。”

“你胡说！”

婆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我儿子怎么会赌......”

我看着她。

“您问他，去年他半夜回来那次，脸上那道血口子是怎么来的。”

李建国脸白了。

“那......那是骑车摔的。”

“摔的？”

我说。

“摔能摔出个巴掌印？”

李建国突然炸了，一把把桌上的纸全扫到地上。

“离就离！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我告诉你王秀兰，这院子是我李家的祖宅，你必须给我净身出户！

“一分钱拿不走，一分地也分不着！”

【第3章】

我把手伸进裤兜。

“你说的房子，是这个吗？”

一本暗红色的本子，被我放在桌面上。

公公猛地站了起来。

“你哪儿来的！”

“三年前，你欠了信用社十二万，一家子跪在我面前求我。”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

“我拿我娘家老宅的拆迁款，把那十二万填了。”

“当时说好了，房本过到我名下，抵这笔账。”

“白纸黑字，按了三个手印，房本一直锁在我柜子里。”

“上个月，你们趁我回娘家，把锁撬了，换了个假的塞回去。”

“妈，那本假的，印得连钢印都是模糊的。”

我笑了笑。

“您当我瞎？”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到底。

“你......”

“我现在问一句。”

我把本子翻开，对着满院子的人。

“这院子，到底是谁的？”

“王秀兰，你别仗着个本子就......”

婆婆扑过来抢。

我退了一步，把本子举到肩上。

“抢啊。”

“抢到了，你就真成了这一院子的笑话。”

她的手指头僵在半空，抖个不停。

李建国站在那儿，整个人像抽了骨头。

“秀兰，咱......咱好好说。”

“刚才谁说的，让我滚出去？”

“我那是气话！”

我点点头。

“李建国，我今天把话说清楚。”

“这婚，我离定了。”

“但不是今天。”

“今天是你爸六十大寿，我操办的，我认。”

“这桌酒，我让厨子做完。”

我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

“但有一条，从现在起，这个院子里，谁坐主桌，谁出钱。”

“两万六千四，现金还是转账，你们挑。”

“王秀兰！”

公公终于吼出声来，整张脸涨得发紫。

“你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

“爸，我没逼你们。”

我语气平静：

“是你们先把我逼到门口的。”

“我从天没亮忙到现在，手里端着盘子，烫得手心起泡。”

“您坐在屋里喝茶的时候，问过一句吗？”

“没有。”

“那您现在，凭什么让我忍？”

公公捂着胸口，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婆婆瘫在地上，嚎得嗓子都劈了。

李建国站在院子中央，手垂在两边，像个陌生人。

我解开围裙，冲后厨喊了一声：

“接着做，这顿饭，我请了。”

“但是......”

我转过身，看着满院子的人。

“吃完这顿，我王秀兰跟李家，两清。”

说完，我抬脚往院门外走。

“秀兰！”

李建国突然扑上来，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力气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你不能走！”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回头。

门口站了四个人，西装革履，手里拎着公文包。

领头的那个，我认得。

是信用社的老周。

“秀兰嫂子。”

老周冲我点点头，然后看向院子里。

“我们是来办手续的。”

“什么手续？”

公公从椅子上弹起来。

老周把一份文件展开。

“这套院子的产权变更，还有一笔十二万的欠款结清证明。”

“三年前抵押的是这套房，还款人写的是王秀兰。”

“现在她本人申请解除抵押、办理过户。”

“我们今天上门，是来做最后的现场核验。”

院子里，死一般地静。

老周把笔递过来。

“嫂子，签个字吧。”

我接过笔。

就在这时，李建国猛地松开我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王秀兰，你早就盘算好了是不是？”

“你早就想好了要吞我们家这院子，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