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务员面试那天，我妈把我身份证冲进了马桶。

就因为她要我拿着我妹的身份证，替我妹进去考。

我解释了一百遍，公务员替考，我俩都得终身禁考，还得坐牢。

我爸大怒，一巴掌扇过来，骂我白眼狼、不孝顺。

“你妹要是当上公务员，你这个当姐姐的脸上也有光，你这么自私？”

准考证被他一把抢过去，撕得粉碎，劈头盖脸砸我脸上。

三年。

我凌晨五点起，夜里十二点睡。

冬天用冷水洗脸冻得满脸是疮，夏天在出租屋里蚊咬得浑身是包。

做过的习题册摞起来比我人还高，写满的笔记攒了八大本——

就这么，全白费了。

我没哭。

平静走去厨房拧开了煤气阀，又点了把火。

既然我活不成，那咱全家就一块儿死吧。

再睁眼，我回到了公务员面试当天。

我爸的手，正隔着枕头，摸向我压在底下的身份证。

......

我一把按住我爸的手，他愣了三秒，然后一巴掌扇过来。

“反了你了！”

我偏头躲开，巴掌扇在枕头上，闷响。

我坐起来，盯着他。

他穿着那条灰秋裤，趿着塑料拖鞋，手指上还沾着早上啃馒头的油。

前世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我脸上。

我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

我妈系着围裙从厨房冲进来，手在裤子上胡乱擦。

“招娣！你今天就得拿你妹那张证进去！”

“她那身子骨，进考场能晕过去！”

我没理她。

我把身份证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里。

我笔试考了142.5分，岗位第一。

就差今天这场面试。

我妈见我不吭声，上来就薅我领子。

“你说话啊！哑巴了？”

“你妹妹在家哭了一宿！你心是石头做的？”

里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宝裹着被子出来，扶着门框，手捂着胸口，脸白得像纸。

“姐......我心口又疼了......”

“医生说我这是先天性心脏病......”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我盯着她的手。

她捂的位置，跟上个月她装阑尾炎捂的位置，一模一样。

连手指蜷缩的角度都没变。

我抬起眼眸直视着她，轻飘飘吐出两个字。

“不替。”

陈宝的哭声卡了半截。

我妈炸了。

“你说啥？”

“你妹妹这辈子就指望这一张证了！你让她活不成，我也不活了！”

她扑上来抢我衣服领子。

我往后一仰，从床上翻下来。

脚落地，脚底钻心的凉。

我爸从后面薅我头发，把我脸往墙上撞。

我咬着牙，没吭声。

拉扯之间，我妈眼尖，一眼瞅见我手里攥着的身份证。

她扑过来一把就从我手里把身份证薅走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冲进了厕所。

我一把甩开我爸的手，追过去。

厕所门没关。

我妈站在马桶跟前，半个身子都探进去了。

我那张身份证，被她两根手指捏着，悬在马桶水面上头。

她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冲水键上。

她回头看我。

脸上挂着一种豁出去的笑。

“你不替是吧？”

“那大家——都别考了。”

【第2章】

我冲过去。

我妈两根手指捏着我那张身份证，手悬在马桶上方，纹丝不动。

“给我。”

“给你？”她笑了，“你先答应替你妹考，我就给你。”

我爸从后面薅住我头发，把我往墙上拽。

“我看你今天是反了天了！”

后脑勺撞在墙上，嗡嗡响。

我低头，一口咬住我爸的手腕，用尽全力。

我爸嗷一声，手松了。

我转身朝我妈扑过去。

她手一抖，身份证“啪嗒”掉进了马桶。

不是浮在水面上，是打着转，沉下去了。

黄不拉几的水里，那点塑料白影越沉越深，最后看不见了。

我妈哈哈大笑，另一只手狠狠按下去。

“哗啦——”

水打着旋，卷着我那张身份证，进了下水道。

我脑子嗡的一声，撸起袖子就要往马桶里伸手。

我妈一把拦住我，笑得满脸褶子。

“捞啥捞！冲都冲下去了！”

“我看你今天拿啥考！”

我爸从后面按住我肩膀，把我往地上一掼。

我跪在冰凉的瓷砖上，半天没起来。

完了。

身份证没了。

没有身份证，考场门都进不去。

我三年的苦，我142.5分的笔试，全白费了。

我趴在地上，指甲抠着瓷砖缝。

就在这时候，陈宝进来了。

她脸上还挂着泪，扑通一声跪在我跟前。

她从兜里掏出她自己那张身份证，一把塞到我手里。

“姐！姐你拿着这个进去！”

“我昨天跟考场那边都打听好了！你穿我的外套，把头发散下来，再戴个口罩——”

“没人看得出来的！”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写着“陈宝”的身份证。

我笑了。

我把那张身份证，“啪”地拍在马桶水箱上。

“陈宝，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笔试那天，考场门口身份证、准考证、人脸，三样对着进的考场。你知道我那天坐哪个座吗？37号！”

“今天面试，候考室门口要刷我身份证进，考官手里攥着我报名时交的照片。”

“我拿你的证进去？人家抬头看我一眼，再对一下照片——当场就把我扣下。”

“到时候别说公务员，我俩都得终身禁考。《刑法》第二百八十四条，最高七年。”

陈宝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爸急了，一巴掌拍在墙上。

“你少拿这些吓唬人！你妹当了公务员，你这个当姐姐的脸上也有光！”

“我脸有个屁光！”我站起来，盯着他。

“我笔试142.5分，我自己考得上！我凭啥放着自己的公务员不当，去替她考？”

“她要真有那本事，她用得着我？”

我妈在旁边嚎。

“你妹妹身体不好！她考不上！你当姐姐的帮一把怎么了！”

“她身体不好？她刚才抢我身份证的时候，力气比谁都大。”

没人听。

我爸直接把我从地上拽起来，一把推进里屋。

我妈顺手把门带上，“咔嗒”一声反锁了。

“你就在屋里待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

陈宝被拉出去的时候，还在喊。

“姐你再想想！等我当了公务员，我肯定忘不了你的好！”

门一关，屋里静了。

我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绝望了大概两秒。

然后我伸手，从秋裤腰上那个缝着的小布袋里，摸出一个塑料封。

里面是一张临时身份证。

昨天下午，我特意跑了一趟派出所办的。

就防着今天这一手。

我把那张临时身份证按在胸口，笑了。

我走到窗边。

二楼。

窗外一根下水管，锈得掉渣。

我把临时身份证塞进袜子里，踩着床沿上了窗台。

门外传来我爸的声音。

“你干啥？”

我推开窗户。

十月的风灌进来，吹得我脸上生疼。

“这公务员——”

“我考定了。”

我翻身，跨上了窗台外面那根水管。

【第3章】

水管锈得扎手。

我两只脚踩着墙缝，一点一点往下出溜。

三楼那户人家的窗户开着，飘出来一股葱花味。

下到二楼半，脚底一滑。

我整个人挂在水管上，胳膊被勒得生疼。

咬着牙，接着往下蹭。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左脚脖子“咔”地一声，钻心的疼。

我踉跄了两步，扶住墙，没停。

身后三楼传来我爸的吼声。

“陈招娣！你个王八羔子！你敢踏出这个小区一步！我就没你这个闺女！”

我抬头，我爸半个身子探出阳台，脸上的肉气得直抖。

我冲着上面喊回去。

“你本来——就没把我当闺女！”

我转身就跑。

左脚脖子一落地就疼，我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小区门口冲。

十月早上七点半，小区里都是送孩子上学的老头老太太。

有人探头看我。

我没管。

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我妈。

她坐在小区门口的马路牙子上，两条腿岔开，拍着大腿嚎。

“大家快来看啊！”

“我闺女考上公务员，就不认爹妈了啊！”

“她妹妹马上要考公务员，当姐姐的，不肯帮一把啊！”

围了一圈人，有人举着手机拍。

我站在人群外面，喘了两口气。

然后我走进去，没哭，也没闹。

我对着那圈人，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各位叔叔阿姨，我叫陈招娣。”

“我妈刚才，把我身份证抢过去，冲进马桶里了。”

人群嗡的一声。

“她要我拿我妹的身份证，替我妹进考场考公务员。”

“替考是犯法的。《刑法》第二百八十四条，组织替考，最高七年。我俩都得终身禁考。”

“我解释了一百遍，我爸一巴掌扇我脸上。”

我蹲下来，指着我自己的左脸，那里现在还肿着。

“各位自己看。”

人群炸了。

“哎哟这当妈的！心偏到胳肢窝了！”

“替考？那可是要坐牢的啊！”

“这姑娘考个试容易吗！”

我妈愣在那儿。

她没想到我敢当着这么多人说。

她张着嘴，拍大腿的手停在半空。

我趁她愣神，伸手拦了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

拉门就上。

“师傅，市公务员考点，快。”

车开出去。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我妈从马路牙子上爬起来，追了两步，没追上。

我爸这时候才从楼道里跑出来，站在小区门口，跳着脚骂。

我靠在座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左脚脖子肿了，一按一个坑。

但袜子里那张临时身份证，硬邦邦的。

我伸手，想把秋衣领口那张准考证摸出来。

不对。

我心里咯噔一下。

准考证，没了。

我手开始抖。

拉扯的时候，我妈那只手——

她薅我领子那一下，不光薅我衣服。

她顺手从我秋衣里，把准考证抽走了。

我抬头，从后视镜里看小区门口。

我妈还站在那儿。

她看见我回头了。

她举起手。

手里晃着半张撕碎的纸，笑得满脸褶子。

【第4章】

出租车停在考点门口。

我付了钱，下车。

左脚一沾地，又是一阵钻心疼。

门口拉着警戒线，考生排队进考场。有人低头翻资料，有人嘴里念念有词。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准考证没了。

身后传来我爸的声音。

“闺女。”

他喘着气，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袋子里是撕碎的准考证碎片。

“闺女，爸知道你没准考证了。”

“你进不去。”

“跟爸回家，替你妹考这一场，之前的事，爸不跟你计较。啊？”

我站住了，转过身。

我爸站在三步开外，咧着嘴笑。

妈扶着腰，从后面跟上来。

“招娣啊，你妹在家哭晕过去了。”

“你就当......救她一条命。”

陈宝从树后面转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外套，头发也梳过了。

手里攥着她自己那张准考证。

她根本没打算自己考。

她是来送我进场替她的。

我看着他们仨。

一个拎着碎纸片，一个扶着腰哭，一个攥着自己的准考证。

我啥也没说。

我转身，径直走进考务办。

门口那个老师抬头看我。

“老师，我准考证在拉扯中被家属撕了。”

我把袜子里那张临时身份证掏出来，放在桌上。

“申请现场补打。”

老师拿起身份证，刷了一下电脑。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门口那仨正在撒泼的。

啥都懂了。

“坐那儿等五分钟。”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

透过玻璃，我看见我爸在门口跳着脚骂，我妈拍着大腿哭，陈宝站在树后面，脸白着。

五分钟。

打印机“吱呀”一声。

老师把一张新准考证递过来。

塑封还热乎。

我拿在手里，走出考务办。

我爸看见我手里那张新准考证，笑僵在脸上。

他盯着那张国徽底下印着我照片的纸，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你怎么——”

“你当我这三年，是白熬的？”

我把新准考证拍在自己胸口。

“这公务员，我考定了。”

“你们那个宝贝女儿，自己没长手没长脑袋，别想吸我的血。”

我转身就走。

过安检。

监考老师扫了一眼准考证，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37号考场。”

我点点头。

走进候考室。

里面已经坐了八十多个人，有人低头翻资料，有人闭眼默念。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

把临时身份证放在桌上。

监考老师走过来，拿起来核对了一下，又看看我。

“临时身份证？”

“原件今天被家里冲马桶了。”

老师抬头看了我一眼，啥都没说，把身份证还给我。

我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但我不抖了。

我闭上眼，深呼吸。

就在这时候——

候考室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两个穿制服的民警走进来。

目光扫了一圈，径直走到我面前。

整个候考室，八十多双眼睛，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谁是陈招娣？”

我睁开眼。

“有人实名举报你持他人身份证参加公务员考试，涉嫌替考。”

“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