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布条从许愿的脖子上松开了。

许愿咳了两声，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

男人脸上涂着腮红，头上那朵大红花已经有些蔫了。

他围着许愿转了一圈，慢悠悠地开口：“人类，我说留你一命，可不是白留的。”

“你是谁？”许愿问。

“清幽。”男人咧开嘴，露出两颗尖牙，“本来，我是要死的人了。撞见你，倒是有了个活命的法子。”

许愿没吭声，心跳得厉害。

“这山里妖气弥漫，你闻不到，我闻得到。”清幽压着嗓子，“最近嘶风大王在这一带活动，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妖，专抢来往的妖魔。”

“我好好的，被逼着入赘九尾妖狐家，身上带着一摊子值钱的东西，去给人家当上门女婿。”

“要是撞上嘶风大王，他又找不到财物宝贝，非得剁了我不可。”

“所以，你替我坐那顶轿子。”

“我替你坐轿子？”许愿问。

“你扮新郎，坐轿子里。”清幽说，“我扮随从，跟在后头。嘶风大王再凶，抢的是新郎官。我一个随从，他懒得搭理。”

许愿心里一沉。

这哪是让他扮新郎，分明是让他当替死鬼。

可他一个凡人，妖要拿他顶缸，他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换上。”清幽不由分说，扯过一件红袍子就往许愿身上套。

他又往许愿脸上扑粉，抹了两把腮红，最后拔下自己头上那朵大红花，别在许愿脑袋上。

“行了。”清幽退后两步，上下打量，“像个上门女婿了。”

话刚说完，他的脸色就变了。

许愿身上，一股子清清爽爽的人味儿冒出来，直往他鼻子里钻。

“你这股子人味儿是怎么回事！”清幽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许愿低头看看自己：“我是人，当然有人味儿。”

“我挂上去的妖气伪装，全给你冲散了！”清幽绕着许愿转了两圈，脸越转越白，“你没练过武？身上没元气？”

“没有。”

“那你还敢跑来青丘岗？你脑子有问题吧？”

“你问那些把我送来青丘岗的人啊！”说起这件事，许愿就恨不得把村子里的那帮人给统统干掉。

凭什么是老子！

老子一点元气都没有！

就连鬼都知道是送死，他们不知道？

“你身上一点元气都没有，伪装挂不住，人味儿瞒不住。”

“那是你的事。”许愿说。

清幽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只玉瓶，倒出一颗金灿灿的丹药，肉疼得脸都抽了一下。

“开脉丹。”清幽说，“我留着入赘时撑脸面的东西，便宜你了。张嘴。”

许愿还没反应过来，丹药就被他塞进了嘴里。

丹药一入喉，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喉咙烧下去，砸进丹田。

轰！

许愿浑身一颤，体内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凿开了，一股气机顺着那道口子涌向四肢百骸。

他整个人都轻了。

清幽抬手在他腕上一搭，点了点头：“行了，有元气了。伪装挂得住，人味儿也压得住了。”

许愿站在原地，两只手止不住地抖。

他求了十六年的武道，在武馆门口蹲了十六年，连门槛都进不去。

现在一颗丹药下去，他开脉了。

他体内有气了，能修炼了。

武道机缘......

大吉大利那一卦上说的武道机缘，真的落在他头上了。

“别愣着，赶路要紧。”清幽把一页红纸塞进许愿怀里，“婚书。入赘九尾妖狐家的。有人盘问你，就说你是去给九尾妖狐的女儿当丈夫的。”

许愿捏着婚书，指尖发烫。

武道机缘，来了。

可大吉大利上还说，能把武道机缘升成仙道机缘。

仙道机缘，又在哪里？

清幽刚要转身，忽然瞥见许愿脚脖子上的两根铜铃铛。

他愣了一下，笑了：“连铃铛都替你备好了。狐族娶婿，新郎脚上都得拴铃铛，你倒省事。”

许愿低头看着那两根铃铛。

那是昨天夜里，范俊亲手给他拴上的，说是防他逃跑。

“走。”清幽一甩袖子，往山道里走，“进了狐族地界，你只管装你的新郎。装得像，我保你一条命。”

四个诡侍女抬起轿子，轻飘飘地跟上。

许愿被塞进轿子里，轿帘落下。

他掀开一条缝往外看，清幽缩着脖子跟在轿子后头，灰扑扑的，和刚才判若两人。

山道越走越窄，两边的树冠压下来，天光都透不进来。

刚要走出一段山道，前方的林子里，猛地卷起一阵腥风。

哗啦啦！

满林子鸟惊飞。

轿子停了。

许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嘶风大王在此！过路的，把值钱的东西都给老子留下！”

一声虎吼，震得轿帘上的流苏直抖。

许愿透过帘缝看出去，一个铁塔似的黑汉子堵在山道口，扛着一把泼风大刀，身后跟着十几个獐头鼠目的小妖。

四个诡侍女刚摆开架势，黑汉子冷哼一声，大刀横扫出去。

噗噗噗！

四团血雾炸开，四个诡侍女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散成了满地碎屑。

清幽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王！大王饶命！”他趴在地上，抖得话都说不利索，“小的就是个随从！小的是送主子去入赘九尾妖狐家当女婿的！”

“主子就在轿子里！大王要什么，尽管找主子！”

“哦？”嘶风大王一掀轿帘，蒲扇似的大手探进来，拎着许愿的衣领就把他提了出来。

“新郎官？”嘶风大王把许愿上下一打量，粗声粗气，“入赘九尾妖狐家，带的聘礼呢？”

许愿被拎在半空，脚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两声。

他喉咙发紧，脸上却没露怯。

“聘礼？”许愿说，“就一顶轿子。不信，你们自己进去搜。”

嘶风大王愣了一下，把他往地上一扔：“搜！”

一群小妖一窝蜂钻进轿子，翻箱倒柜。

趁这个功夫，清幽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许愿身边。

他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珠，塞进许愿的衣兜里，压着嗓子说：“你既然是主子，就把宝贝放你身上。当主子，得有当主子的样子。”

许愿低头，兜里那枚玉珠温温的，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没说话，攥紧了拳头。

小妖们钻出来，冲着嘶风大王喊：“大王！轿子里连根铜板都没有！”

嘶风大王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盯着许愿：“新郎官，聘礼呢？”

许愿摊开手：“我说了，就一顶轿子。”

嘶风大王绕着许愿转了两圈，回头跟几个小妖嘀咕起来。

“这小子是九尾狐的女婿，身上穷得叮当响，九尾狐家可是家底厚得很。”

“把新郎押到九尾狐那儿去，让她拿钱来赎，比刮这小子强。”

“那随从怎么办？”

“随从？杀了，省得坏事。”

清幽趴在地上，听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抬起头，连滚带爬地扑到嘶风大王脚下：“大王！大王！我才是主子！”

“他才是随从！我才是入赘九尾妖狐家的新郎！您抓我！抓我值钱！”

嘶风大王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忽然变得古怪。

他没接话，目光顺着清幽，慢慢地挪到了许愿的脚上。

许愿的脚脖子上，两根铜铃铛明晃晃地拴在那里。

嘶风大王忽然笑了。

“狐族娶婿，新郎脚上都得拴铃铛。”他一字一顿，“你说你是新郎，你脚上的铃铛呢？”

清幽愣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他脚上有铃铛，他才是新郎。”嘶风大王往地上啐了一口，“你个随从，还敢跟老子耍心眼！”

话音未落，大刀落下。

噗！

清幽的人头咕噜噜滚出去老远，眼睛瞪得溜圆，到死都没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