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衣阁出来，秋风卷着碎叶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天色渐阴，细雨无声地落了下来。

我拢了拢身上的斗篷，雇了一辆乌篷马车，直奔城南的澄园。

那是一座引了天然温泉的别苑，依山傍水。

当年我花了整整三万两银子买下，本打算作为大婚后与裴景尘避暑消夏的归宿。

园子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是我亲力亲为。

马车在朱漆大门前停下。

我走上台阶，却见门口守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生面孔家丁。

见我靠近，两人手里的水火棍横空交叉，面露凶光。

“站住！何人擅闯世子与未来世子妃的私宅？”

我停下脚步：“开门。”

为首的家丁冷笑一声，上下打量我。

“哪来的疯妇？世子爷早有严令，除了手持世子妃玉牌的沈清柔姑娘，其余闲杂人等靠近一步，打断双腿！”

我没与这两人多费唇舌，转身绕过高墙，走向后巷那处隐蔽的角门。

从荷包里取出那把黄铜小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嗒”的一声，门开了。

穿过假山幽径，刚踏进正院，眼前狼藉的景象便让我脚下一顿。

院子里站满了侯府的仆役和小厮，人声鼎沸。

裴景尘神色温柔地替身旁的沈清柔撑着伞。

我的生身父母则在正堂上，指挥着众人搬运杂物。

“手脚都利索点！”

父亲指着院角那片青翠挺拔的湘妃竹，扬声吩咐。

“全都连根刨了！清柔嫌这竹子阴气重，全换成洛阳运来的魏紫牡丹！”

斧凿声应声而起，我亲手栽下、悉心照料了三年的青竹应声折断，碎叶落了一地。

不仅如此。

工匠们正从主屋里抬出一座座沉重的花梨木屏风。

连同我费尽周折从江南运回的太湖奇石，像破烂一样随手砸碎，堆在泥水里。

取而代之的，是沈清柔最爱的金丝楠木贴金大案、艳俗刺目的朱红纱帐。

他们正把我留在这里的所有心血，一点一点彻底抹除。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二姑娘来了！”

满院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

屋檐下的几个人齐齐转过头。

看见站在雨幕中的我，母亲吓得脸色煞白。

她手里的茶盏险些摔在地上，慌忙站起身。

“明……明微？你怎么找来这里的？”

“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父亲也蓦地绷直了身子，眼里满是惊疑与提防。

生怕我揭穿这场荒诞的催眠把戏。

连裴景尘，神情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看着他们如临大敌的模样，我忽然觉得可悲到了极点。

我将手中刚在路上买的一盒桂花糕递向一旁的管家，语气温和如常：

“母亲多虑了。方才在绣庄惹得长姐落泪，我心中过意不去。”

“听说长姐喜欢吃城南的桂花糕，又听说你们都在这处宅子，便顺道送些过来赔罪。”

听到这话，院中紧绷的气氛骤然松懈下来。

母亲拍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连连点头。

“好，好孩子，知道懂事就好……”

沈清柔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依偎在裴景尘身侧，下巴扬得高高的。

我微微欠身，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东西送到了，我就不打扰各位的雅兴了。”

“祝世子与长姐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说完，我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明微！”

裴景尘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

他下意识地往前追了两步。

可当我对上他目光的那一刻，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最终，他神色复杂地挤出一句：

“心意我替清柔收下了……下雨路滑，你回府小心些。”

我没再回应，径直出了角门。

出了后巷，我直接拐进斜对面的四海牙行。

牙行掌柜见我浑身湿透，连忙迎上前：“姑娘这是避雨还是托产？”

我从贴身衣物中取出一方油布包裹，在案几上摊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余张按着官府朱印的红契。

澄园的房契、京城最繁华朱雀街上的三间绸缎庄、城郊的五百亩良田。

“澄园，连同这三间铺面、城郊的田契，全部发卖折现。”

牙行掌柜倒吸了一口凉气，颤抖着手翻看那些地契。

“姑娘，这澄园引的是活温泉，寸土寸金啊！若要三日内全盘脱手，价钱少说得折去三成……”

我语气决绝，没有半分迟疑：

“折四成也无妨。三日之内，我要见到兑通北境诸城的通兑银票。”

掌柜见我态度坚决，不敢怠慢，立刻立契。

“好！姑娘放心，三日内，银票必定如数备妥！”

走出牙行，头顶的阴云已然散开，露出一抹青灰色的天光。

三日后的清晨。

侯府所有人都在忙着给沈清柔操办那场风光大婚。

没人注意到，我孤身踏出了侯府的门槛。

城外十里亭。

穆晚樱一身轻甲，见我策马而来，眼底迸发出炽热的光亮。

“可算来了！再晚半步，我都要拎着刀冲去侯府抢人了！”

狂风卷起荒原上的黄沙，吹散了残留的沉香。

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城墙。

随后勒紧缰绳，一路向北。

朔风扑面而来，寒冷，却无比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