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絮来梳妆时，天还没亮。

喜娘扶她进门，身后的丫鬟抱着嫁衣，见了我，仍叫夫人。

柳如絮脚步一顿。

我让开门：“水已经备好，进去吧。”

她坐在镜前，目光一直追着我。

我将最后核过的嫁妆单放进她的匣子，又取出前几日对账时暂领的库房钥匙。

“都清楚了。往后的事，问府里的管事。”

她看着钥匙，没有接：“我怕做不好。”

“有裴肃。”

我将钥匙放下。她便没再说。

喜娘替她穿好嫁衣，我上前理平后领，挑出压住的头发。

她忽然握住我的手：“明昭，坐近些。”

我搬来凳子。

她伸手抱住我，脸贴在肩上。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我没有躲。

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搂住她。

她身上还是从前那种淡香。

我记得这气味，却想不起靠在她怀里是什么感觉。

她抱了一会儿，手臂渐渐松开：“你还怪嫂嫂，是不是？”

我替她理好揉皱的领子：“阿姐多虑了，你始终是我姐姐。”

她怔怔看着我，眼泪落下来。

院外响起鞭炮。

喜娘忙说吉时将到，她这才松手。

盖头落下前，柳如絮又看了我一眼。

我认真看着她。

想起她年轻时背着我走在逃难的路上，鞋底磨破，也没有放下我。

如今，我终于将她送到了想去的地方。

我拿起桌上的红盖头，替她盖好。

“吉时到了。阿姐该出嫁了。”

门外，裴肃已经下马。他先伸手扶住嫂嫂，随后才看向我。

“昨夜没睡好？”

“有些累。”

“那便别跟去府里了。送完她，进去睡一觉，晚些让人送饭。”

“好。”

迎亲的人催促，他转身照看花轿。柳如絮上轿前抓了一下我的袖口。

“忙完，我来陪你。”

我将她的裙角收好，没有应下。

轿帘落了。锣鼓声重新响起。

我站在宋宅门前，直到迎亲队伍转过街角，才转身进去。大门在身后合上。

宋叔已等在堂前。

桌上是一只包袱，一只随身匣。

“姑娘，都齐了。”

我打开匣子，核对路引，将亲笔写下的那封信收好。

昨晚的药碗已经洗净，窗边只剩空药匣。

我拿起它。

宋叔问：“还要带着？”

“带着吧。”好让往后的自己知道，这些事，确实都是我亲自决定的。

院中不知情的仆人只知道，我要闭门歇息，不见外客。宋叔早已安排好宅中事务，又以送医者回去取药为由，让知情的车夫将车停在侧门。

没有人聚在门口送行。

我踏上脚凳，坐进车里。车帘落下，宋叔低声问：“姑娘，走了？”

“走。”

车轮滚动。

没有人叫我等等。也没有人忽然不适，要我回去照看。

出了城，街上的叫卖声渐渐远去。守卫查过路引，问回哪里。

“宋家故里。”

我答完，接回文书。车马放行。

那道城门终于落在身后。

身后没有马蹄声。

这样也好。

入夜，我们已越过城外驿站。

我睡了一觉，醒来时，车里点着一盏小灯。

宋叔递来温水。

接过杯子，我忽然想起一个女人，也曾这样给我喂水。

她的手腕似乎有伤，我却想不起伤从何来。

还有一个穿铠甲的男人，背影近得仿佛伸手可及。

可等我想看清，连那身铠甲也模糊了。

……

将军府里，宾客尚未散尽。

裴肃叫来厨房管事，定下次日的饭菜，特意添了两道我喜欢的。

“不要太早去请，让她睡足。”

柳如絮点头：“她今日送完我，瞧着累极了。明日我亲自去接。”

裴肃应下。

他们商量着明日的时辰，都以为我正在两条街外安睡。

我合上空药匣时，车外响起询问。

“姑娘，还往前赶吗？”

前面的路已经看不见灯火。

我收好路引，放下车帘。

“走吧，今后不必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