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见我进来，先命人搬来脚炉。

我没有落座，而是在她面前跪下，将文书双手奉上。

她看完第一行，便让殿里的人退了出去。

我将来意说得明白：

“臣妾想依这份承诺，与陛下解除婚姻，领回自己的私产，出宫生活。”

太后的目光落在我略显宽松的腰封上，原本要说的话换成一声叹息。

她放下文书，俯身扶我：

“先养好身子，等过些日子，哀家再叫皇帝过来，你们把话说开。”

我借着她的力气站起：“该说的，臣妾都已经说过了，不必再请。”

从前我来慈宁宫，总会同她说起李长渊。

他夜里又咳了，忙起来不肯用膳，朝中有烦心事，连觉也睡不安稳。

今日我说完自己的事，便安静候着。

太后将文书合起，交给贴身女官：“先送宗正寺核验，不必惊动御前。”

我俯身谢恩。

回宫时，暖阁外停着两辆小车。

孩子的小床被抬出来。

我上前扶住床栏。

内侍认出我，连忙跪下。

他指着屋里，解释得磕磕绊绊：

“薛小姐喜欢这处向阳的暖阁，陛下准她在册封前暂住，奴才奉命来腾地方。”

青禾挡住门口：“这是娘娘为小殿下准备的屋子，里面的东西，谁准你们随便搬？”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长渊进门便看见我按着小床，随即吩咐搬东西的人退开。

他替我拢住被床栏勾起的袖口：

“这些东西留在眼前，你日日看着，只会伤心，先收起来也好。”

我没有松开床栏：“非要今日搬吗？”

他望了我片刻，忽然握住我的手。

方才还皱着的眉松了些：“映容只住几日，你若舍不得这里，可以直接同朕说。”

他以为，我舍不得的是这间屋子。

或者，是不愿把地方让给薛映容。

我没有再解释，只请青禾撤下墙上的长命图。

李长渊看着被收起的画，笑意渐渐淡了：“不过收起来几日，何必连这些也撤？”

我取出暖阁钥匙，放在他掌心。

李长渊追着我的目光解释：“宴后便恢复原样，床也搬回来，你不必这样。”

我抱稳包裹：“孩子的东西，我自己收着，不劳陛下费心。”

他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转身。

回到寝殿，青禾找出一只樟木箱，将我为孩子做好的衣物一件件叠进去。

拿起那双软鞋时，她忽然背过脸去。

我接过鞋，看见鞋口还留着一截线头。

那日我腹痛得突然，针线就放在床边，后来再没有人动过。

我取来剪刀，将线头剪齐，把两只鞋并排放好。

青禾擦净眼睛，轻声问：“这些先放库里吗？”

我把针线筐也交给她：“不放库里，跟我们的行装放在一起，出宫时带走。”

她将箱子抱到自己脚边，点头应下。

入夜，太后身边的女官来了。

宗室已经核验过，文书确实出自李长渊之手，可以依照他的承诺办理。

只是还要我亲笔写明，是暂时出宫养病，还是解除婚姻，从此不再回来。

女官将纸铺开，特意提醒：

“娘娘若选后者，往后便不再是皇后，不能按省亲养病，随时回宫。”

青禾替我研好了墨。

我接过笔，没有去看摆在案旁的凤印。

文书末尾，我只添了四字。

此生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