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柜捻着胡子想了半晌。

“我和一位专治小儿心脉弱症的陆郎中有交情，当年我儿子也是这毛病，在他那调理好了。”

“不过他在京城坐诊，路远，诊金贵。”

“多贵我都认。”我把药包抱紧了些，“求掌柜的修书引荐，一切用度我来出。”

王掌柜应下了，又补了句：

“陆郎中那边我替你说情，先付定金，后续药费按月结算。”

“你手艺好，在京城不愁接活，应当撑得住。”

我连着鞠了三个躬，把引荐信揣进最贴身的衣袋里。

阿澈的病，终于有指望了。

推开院门时，天已经擦黑。

裴绍源换回了那件磨旧的青布外袍，拄着拐坐在桌旁。

听见动静，他立刻抬头，眉头拧了起来：

“怎么才回来？”

我的声音竭力保持平稳。

“绣活赶工，耽误了。”

他撑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挪到我跟前。

目光落在我微微踮着、不敢踏实落地的脚上。

“怎么，脚不舒服？”

不等我躲开，他已经蹲下身，脱了我的布鞋。

磨破的水泡沾着袜底，血肉模糊一片。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压不住的火：

“苏锦婳，你是不是又瞒着我接了城外的活？”

我垂着眼看他的发顶。

喉咙里滚上来一句话——

你既然心疼我受伤，为什么要骗我？

话到嘴边，我咽了回去。

“送货走得急，没舍得雇车。”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去里屋翻出药粉，又蹲下来替我敷。

指尖碰到伤口时，他动作放得极轻，像怕碰疼了我。

敷完药，他从怀里摸出几页文书。

“锦婳，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他将文书摊在桌上。

“我旧日有个生意伙伴，姓周，肯替我暂担货款。”

“只要咱们俩签字画押，往后债主就不会找上门，也不会为难你和阿澈。”

我伸手翻页。

第二页纸露出来的瞬间，“和离书”三个字像针，狠狠扎进我眼里。

底下一行小字清清楚楚：自此各自婚嫁，再无干涉。

我的手指猛地顿住。

“怎么了？”

他凑过来，伸手握住我的手。

“我也是为了你和阿澈好。”

闻言，我忽然想起他第一次递和离书那天。

他在堂屋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眼眶通红地把文书推到我面前，说：

“锦婳，我不能耽误你。”

那时候我当着他的面把文书撕得粉碎，扑进他怀里哭：

“裴绍源，银子没了咱们可以再挣，一家人，哪有分开的道理。”

可从始至终，想把我推开的人，从来都是他。

我提笔，一笔一划签下名字。

签完，我抬眼，装出一脸惶惶不安地问：

“我能留一份吗？免得日后有人登门讨债，我拿不出凭证。”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提这个，随即笑着从文书里抽出一份，推到我面前。

“收好，莫弄丢了。”

我没接话，转身把文书锁进了箱底。

他长长舒了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低声道：

“等债还清了，我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我没再接话，点了点头。

夜里，阿澈又有些不舒服。

小小一团缩在我怀里，小手死死捂着心口，牙齿咬着被角，连喘气都放得极轻。

我知道，他是怕吵醒外屋的裴绍源。

我摸着他冰凉的手，心口像被钝刀子一下一下剜着。等裴绍源办喜事那天，我就带着阿澈离开。

再也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