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桌上的线香才燃到一半，祠堂大门便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母亲和苏长青快步走进来，将昏沉的我从地上架起来。

母亲拿帕子擦去我脸上的血污，语气里满是欢喜：

“快起来，冬至家宴开席了，裴氏几位族老都在前厅，女婿特意点头准你去入席，这可是天大的体面，你待会儿在席上千万露个笑脸。”

我的双腿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几乎是被半拖半抱着架进了前厅。

刚在末座坐稳，下人便端着一盅汤放到了苏瑶桌前。

盖子揭开，我一眼认出汤里炖着的那支百年野山参，是早逝的父亲留给我保命的嫁妆。

母亲低声解释：

“瑶瑶刚才在雪地摔那一跤受了寒气，娘瞧你平时气色红润，也用不上这么猛的补品，便做主去你嫁妆匣里取了炖汤。当长姐的贴补亲妹妹，也是替你自己积福。”

我惨白着脸抬头望向裴渡。

裴渡似有所感，拿起公筷夹了一块山药糕放进我面前。

碟子边缘随着他的触碰，立刻浮现出一行小字：

【岳母处置得当，一支参罢了，让予幼妹暖身，全了她主母贤名，有何不可？】

席间几位族老纷纷捋须称赞裴渡体恤发妻。

母亲站起身打圆场，提议让我亲自盛一碗桂花甜汤端给苏瑶，把白日里的些许口角彻底揭过，全家人和和气气过个团圆冬至。

苏长青走过来将我从椅子上拉起来，把滚烫的瓷碗塞进我手里。

心脉枯竭到了极点，我的两只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才走到苏瑶席前，手指便彻底失了力道，瓷碗猛地一歪，滚烫的甜汤大半浇在了我自己的手背上，只有两滴溅上了苏瑶的裙摆。

苏瑶惊呼着起身退后。

母亲和苏长青脸色一变，连忙围过去确认苏瑶没事后，苏长青转过头，恨铁不成钢：

“绾绾，全家人好不容易替你搭好台阶，你怎么还在族老面前赌气抖手洒汤？你这般任性，叫我们做娘家人的往后如何替你撑腰！”

没有一个人低头看一眼我被烫得通红起泡的手背。

裴渡起身走了过来。

他唤来侍女：“带二小姐去偏厅换身干爽衣裳，仔细着凉。”

轮到我时，他却再度恢复了闭口禅，从怀中摸出一盒烫伤药膏放进我掌心，随后无声指向门外后院的方向。

母亲赔笑道：“大女儿今夜吹了风，心浮气躁得连碗都端不稳，确实该回后头再静心歇上半个时辰，免得留在前厅失礼惹妹夫烦心。”

说完便挥手让春桃把我带下去。

我握着那盒药膏走出前厅，重新踏进漫天风雪里。

低头看去，药膏上正浮着字迹：

【三年顺着她才养出这身戾气，今夜狠心磨平她的棱角，待开春暖和了，破例陪她下江南看花补偿便是。】

我松开五指，任由那盒药膏掉进雪里，转身走向后院。

裴渡不知道，如今的我，熬不到开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