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裴渡自幼在护国寺带发修行，守着清规戒律，最是清冷寡言。

还俗娶我这三年，他修闭口禅，从不接我的话。

我说畏寒，他默默添炭。

我说夜黑，他提灯相送。

因为我能看见他碰过的物件上浮现出他的心里话。

他递来的汤婆子上写着：【她体弱畏寒，莫冻坏了。】

所以便深信他只是性子冷，把情意都藏在了举动里。

直到冬至家宴，来裴府小住的小妹失手打碎了裴家祖传的玉观音。

母亲与兄长拉着我的手，温言劝我这当长姐的替小妹去祠堂外的雪地里跪罚请罪。

我因上月替裴渡试药伤了心脉，受不得寒，便去佛堂找他求情。

却在窗外听见他温声哄着我小妹：

“小姑娘脸皮薄，还掉金豆子？玉观音好好的，我是联合岳母做戏吓唬你姐姐，谁叫她白日里拿规矩训你。”

兄长也在一旁叹气：

“她向来善妒，借这玩笑让她在雪地里跪两个时辰磨磨性子，以后才懂怎么疼爱幼妹，我们也是为她好。”

我僵在原地，望见案上裴渡为小妹点的祈福灯浮着两行字：

【三年不接她的话，是嫌她聒噪，怕她恃宠而骄扰我清静。】

【冻两个时辰便接她回房，给瑶瑶出口气，死不了人。】

我咽下喉间腥甜，转身跪进漫天风雪里。

他们不知道，我的心脉早已枯竭，根本熬不过这两个时辰了。

......

祠堂外积了厚厚一层雪，我跪下去，寒气顺着骨缝往里钻。

袖袋里贴身收着老郎中昨日给我开的脉案。

上月裴渡头痛症发作，寻来一味带毒的狼毒草偏方，我背着所有人偷偷替他试了药。

药毒伤透心脉，郎中叮嘱我千万受不得半点风寒，否则气血逆流，神仙难救。

我怕裴渡自责，连母亲和兄长都瞒得死死的。

丫鬟春桃红着眼眶跑来，将狐裘披在我肩上。

跟过来的母亲伸手解开系带，顺势把狐裘取了下来。

“绾绾，既然替你妹妹认了错，礼数就要做全。”

母亲语气温和：“披着狐裘跪在这儿，女婿瞧见了定觉得你敷衍没诚意，娘这也是为了保全你在裴家的贤良名声。”

兄长苏长青走上前，自然地接过母亲手里的狐裘，转身裹在了小妹苏瑶身上。

他回头冲我笑了笑：

“自打爹走后，你在家里向来报喜不报忧，身子骨比铁还结实，瑶瑶却是早产的弱症，吹不得半点夜风。”

“你替幼妹多担待些，妹夫看见咱们苏家姐妹情深，也会更敬重你这个当家主母。”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我看着兄长理所当然的脸，指尖一点点冷透。

那是裴渡还俗时亲手给我戴上的，半个时辰前他刚碰过我的手腕，此刻珠子上正浮着一行字：

【戴着我的佛珠，却连亲妹妹都容不下，半点慈悲心也无。】

苏瑶眼圈红红地蹲到我面前。

她伸手帮我拂去衣襟上的落雪，借着袖口的遮挡，指尖暗暗用力按在了我的心口：

“都怪瑶瑶笨手笨脚连累了姐姐，等姐姐跪完了，瑶瑶回房给姐姐端洗脚水赔罪。”

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我眼前发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

苏瑶顺势歪倒在地。

裴渡快步走来扶住她，低声安抚：“雪滑夜寒，莫哭伤了身子，先进屋烤火。”

把苏瑶交给母亲后，裴渡转头走到我跟前，唇线瞬间抿紧，一言不发地将一个手炉塞进我的掌心。

苏长青在旁欣慰感叹，直夸妹夫外冷内热，心里最疼的终究还是我。

我垂下眼看着炉盖上浮现出字迹：

【推倒幼妹尚不知悔，予她手炉，不过怕她冻病误了明日祭祖，休要自作多情。】

我指尖猛地一颤，缓缓摘下腕间的佛珠，连同那只铜手炉一起塞回裴渡掌心。

手炉脱手滚落雪地，炭火摔进积雪里，滋啦一声彻底熄灭。

裴渡眉心微蹙，弯腰捡起手炉搁在旁边的石阶上。

石阶边缘随即浮现出一行字：【给她台阶都不接，性子越发倔强难驯。】

母亲见状叹了口气，上前解下了我腰间的暖玉佩：

“这暖玉佩是你出嫁时娘给你的陪嫁，最是温润养神。”

“瑶瑶方才被你推那一跤吓丢了魂，先拿去给你妹妹戴一晚压惊，也省得你跪这儿赌气摔碎了可惜。”

风雪渐紧，一家人簇拥着苏瑶转身走向花厅。

裴渡走在最后，停步替苏瑶挑起门帘。

我抬头望去，门帘上慢慢浮出一行字迹：

【瑶瑶哭起来惹人怜惜，倒像三年前刚进门时还会撒娇掉泪的绾绾，只可惜她如今成了块无趣的木头。】

我望着那扇重新落下的门帘，心口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原来他还记得我刚嫁给他时爱笑爱闹的模样。

可他忘了，正是这三年来无论我说什么都得不到半句回应的闭口禅，生生把我逼成了一个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