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尚书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他踏入花园时，顾明珩立刻迎了上去，柳婉也红着眼睛唤了一声父亲。

柳尚书先向五公主行礼，随后看向我。

“郡主。”

管事嬷嬷一路小跑跟进来，跪下告罪：

“郡主，公主殿下方才忽感不适，已经回房歇息了。殿下说，既是柳小姐与郡主之间的误会，便请柳大人先问清缘由，莫要惊扰其他宾客。”

姑母病的也太巧了。

我没多言，只淡淡道：“既然姑母身子不适，便不必惊动她了。”

嬷嬷如蒙大赦，连忙退到一旁，却向身边人打了个眼色。

柳尚书显然没多想：“既如此，老夫便代问一句。”

他转向柳婉，语气立时软了三分：“婉儿，你从头说。”

柳婉哭得极轻。

说她只是照着古书论了论面相；我却因见她与顾明珩亲近，当众骂她是妾，还逼她下跪。

柳尚书听完，看我的眼神已经带了审视。

“郡主。”

他唤这一声时，语气倒像师长训学生。

“小女纵有失言，郡主也该念她年幼。何至于用这样的字眼，伤她清誉？”

我端起茶。

“柳大人说她年幼。她今年十七，我十八。这年幼二字，倒是会挑人。”

柳尚书脸色微僵。

柳夫人在旁接话：“说到底，郡主是恼了这几个字。”

“臣妇方才也说了，郡主这副相貌确然艳利。”

“可臣妇也并非信口开河，老人都还记得，前朝有位贵妃，也是此面相，后来国破家亡。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这样的面相，主祸。”

柳婉有了父母撑腰，胆子也大了。

“依我看，郡主不仅长得像妖后，连这不肯容人的性情也像。”

五公主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

她猛地上前一步。

“柳婉，你住口！”

柳婉却误以为五公主怕我将事情闹到宫中。

“公主殿下，我为何要住口？”

她扬起下巴，声音也高了几分。

“难道因为她是郡主，旁人便连一句真话都不能说？”

五公主死死盯着她。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话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不敢说下去。

柳婉眼中反添了得意，又理直气壮道。

“我说的难道有错？”

“太后娘娘垂帘听政多年，最重女子贞静德行。若她老人家知道郡主恃宠而骄，为了一句无心之言便强逼臣女下跪，也一定会责罚郡主。”

我望着她，轻声问：

“你很了解太后？”

柳婉仰起头。

“我父亲时常入宫议政，我自然比郡主更懂太后娘娘的心意。”

柳尚书只是抚了抚衣袖，沉声道：“婉儿说的没错。”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柳大人入宫议政时，见过太后真容吗？”

柳尚书神情一滞：“本官是否见过太后真容，与今日之事无关。”

五公主手里的团扇“啪”地落在地上。

顾明珩终于开口。

“昭宁，别再闹了。”

“你现在赔罪，我会劝她不再追究。至于我们的婚约，只要你日后收敛性情，学会宽容，我仍会履行。”

我看了他许久，最后摘下腰间玉佩，放在桌上。

“婚约作罢。”

柳婉眼底掠过一丝喜色，嘴上却故作惋惜。

“顾郎肯履行婚约，已经是顾家念着安王府昔日的恩情。你若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将来还有哪户人家敢娶你？”

见我不回应，她只当自己说中了我的痛处。

“不过也是。生着这样一张主祸的脸，又是这般不容人的性情，寻常人家确实承受不起。”

她的话音刚落，园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长公主府的侍卫像是看见了什么，齐齐跪了下去。

管事嬷嬷脸色骤变，慌忙迎向园门。

紧接着，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哀家听说这园子里热闹得很。”

“闲来无事，便也过来凑凑热闹。”

满园死寂。

五公主第一个跪下。

“孙女叩见皇祖母。”

柳尚书也带着夫人慌忙伏跪。

只有柳婉还愣在原地。

她迟疑着回过头。

皇祖母在宫人的搀扶下缓步走进园中。

她鬓发斑白，身披玄金凤纹大氅，薄唇微抿，鼻梁挺直。

虽容貌能看出岁月痕迹，可那双狭长的眼睛缓缓抬起。

眼尾上挑，锋利艳丽。

与我的脸，如出一辙。

柳婉看清皇祖母的瞬间，双腿一软，重重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