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林知夏，并不知道自己走后校门口发生了什么。

她正沿着通往临床医学院教学楼的林荫道往前走，慢吞吞吃完了唐果塞给她的那半个鲜肉包。

温热的面皮和肉汁落进空了一天一夜的胃里，指尖最后一点发虚的凉意终于退了下去。

她抬起眼，视网膜右上角那串鲜红的数字已经变了模样，此刻正静静跳动着：

25:28:14。

林知夏紧抿了一路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往上翘了一下，黑沉沉的杏眼里涌起一阵压不住的雀跃与惊喜。

系统没有骗她。

胃里火烧火燎的农药毒真的解了，那二十四个小时的寿命也实打实地到了账！

这就意味着，只要她顺着系统的规则攒够寿命和积分，那个把她爸妈和哥哥折磨到死的家族遗传绝症，也真的能彻底根治！

不过高兴归高兴，林知夏只用了几秒钟就冷静了下来。

二十五个小时听着不少，其实也只够她活到明天晚上。

她总不能天天搬个小板凳蹲在校门口等车祸。

而且刚才救人全靠系统赠送的一次性新手免费导航，她现在连基本的医学常识都没有，真再碰上危重伤员，瞎上手只会害人害己。

按照系统的说明，要想安稳长久地活下去，最快、最稳妥的路子只有一条。

那就是先利用那个“里头学一天、外面才过一小时”的系统学习空间狂啃医学教材攒够保命底子，再名正言顺地进附院急诊科救人刷功德。

可她顶着美术学院雕塑系的学籍，既进不了医学院的解剖实验室，更摸不到附院急诊科的大门。

直接跨院转进临床医学系，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从校门口走过来的这几分钟里，林知夏半点工夫没耽搁，早就摸出手机登上学校教务网，把跨院转专业的管理条例和近期通知查了个底朝天。

临床系本学期恰好放出一个破格考核名额，今天下午就是线下领表盖章的最后截止时间。

林知夏按灭手机揣回兜里，把包肉包的塑料袋折成小块扔进路边垃圾桶，径直走向临床教学楼门口的公告栏。

红底白字的通知正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关于临床医学系本学期转专业考核的通知（限额1名）》。

旁边三四个穿白大褂的临床系男生正凑在一起闲聊。

“今年这名额估计得空着了，何振华主任亲自出题，听说笔试加实操难得要命，大二大三都没几个敢碰的。”

“本来就是走个形式，谁转专业往火坑里跳啊。”

正说着，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干脆利落地把公告栏下面挂着的唯一一张报名表撕了下来。

几个男生愣了一下，齐刷刷扭头看过去。

刚才在校门口看过热闹的一个男生认出了她，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这不是刚才在门口摔了陆师兄那个美院的林知夏吗？”

“美院雕塑系的？还想报名转我们临床系？”另一个男生没忍住笑出了声，“我没看错吧，一个捏泥巴的艺术生，连人体有几块骨头都数不利索，也敢报临床系的考核？”

林知夏把报名表折好收进帆布包，只抬眼淡淡扫了那几个笑得前仰后合的男生一下。

她现在连临床教材的边都还没摸着，寿命又紧巴巴的，实在没空站在这儿跟不相干的人逞口舌之快。

“雕塑系大一就开人体结构课，两百零六块骨头还是数得清的。”

林知夏拉好包链，语气平静得没什么波澜：“至于考不考得上，横竖就一张表，去试试又不花钱。行不行的，明天考完不就知道了？”

考核结果确实得明天才出来，但报名表今天下午就得找教研室主任盖好章交上去。

林知夏丢下门口那几个说风凉话的男生，转身走进教学楼，径直上了二楼的临床系教务处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透过高窗斜切在水磨石地面上。

林知夏一边走，一边用舌尖抵了抵腮帮子里最后一点还没化完的大白兔奶糖。

视网膜右上角的红字已经跳到了25:18:42。

每一秒往下掉的都是实打实的阳寿，她必须赶在下午下班前把转专业名额敲死，再去弄本教材啃书续命。

教务处办公室的木门虚掩着。

她抬手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靠窗的宽大办公桌后坐着个微发福的中年男人，头发往后梳得油光水滑，鼻梁上架着副无框金丝眼镜。

他身上套着件熨得平整的白大褂，胸口别着支金夹钢笔，整个人懒散地陷在转椅里，眼皮半垂着，举手投足都端着股久居人上的傲慢与官气。

林知夏扫了一眼桌牌——何振华。

附院普外科副主任、解剖学教研室主任。

想起唐果刚才在校门口提过的名字，她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神色如常地走到办公桌前借了支笔，飞快填好表格，双手递了过去。

何振华连身子都没坐直，只伸出两根手指接过去扫了一眼，随手就往办公桌上一扔。

轻飘飘的A4纸擦过光滑的红木桌面，晃晃悠悠地滑到桌沿，大半截悬在半空，眼看就要掉到地上。

林知夏伸出一根食指，不轻不重地按住了翘起的纸角。

指腹抵着粗糙的纸面，她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何振华端起手边的保温杯吹了吹枸杞浮沫，这才慢悠悠抬起眼打量面前的女生。

小姑娘生得极白，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纤细冷白的脖颈，身上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看着清瘦单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眼底明晃晃地浮起几分轻蔑：“美术学院雕塑系大二，林知夏？”

“嗯。”林知夏收回按着纸角的手，背脊挺得很直。

“这章啊，怕是不好盖。”何振华把保温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听说林同学今天在校门口露了一手？年轻人立了功，心气高点能理解。”

他慢条斯理地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语气像在打发不懂事的后辈：“不过临床外科不是画室，一上台就是十几个钟头见血的苦活儿，咱们系科班出身的小姑娘都未必吃得消。你在美院安安稳稳捏泥巴、画石膏多清闲体面，何苦跑这儿来凑热闹？听老师一句劝，碰巧走运和治病救人是两码事，表拿回去吧。”

林知夏静静站着。

咔。

舌尖最后一点硬糖芯被她面无表情地咬碎，甜腻的奶香味在口腔里散开，她黑沉沉的杏眼里却半点温度都没有。

清闲体面有什么用，能当命使吗。

十几个钟头见血算什么苦活，总比全身神经髓鞘一点点化掉、躺在病床上活活憋死强得多。

至于何振华这副笑眯眯打太极的嘴脸，过去三年她替爸妈和哥哥跑医院求床位、办重症审批的时候，实在见得太多了。

跟这种人软声好气地求情纯属浪费阳寿。

林知夏没跟他争辩半句废话。

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伸进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摸到那截冰凉沉手的金属柄，直接掏出不锈钢柳叶刮刀，顺手按在报名表上，往前推回何振华眼皮子底下。

刮刀是雕塑系用来修硬泥和石膏的，刀刃没开锋，但精钢锻打的分量十足。

压上纸面的那一瞬，发出一声清脆冷硬的“啪”。

何振华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端着的架子瞬间破功，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了半寸：“你拿刀干什么？这里是教务处！”

“工具而已，放包里硌得慌。”

林知夏松开五指，抬起眼皮直直看向他，声音清凌凌的没有一丝起伏，“何主任，学校《本科生转专业管理条例》第十二条写得很清楚，原专业绩点排名全院第一、且在突发事件中有重大救人表现的学生，自动获得跨院系破格考核资格，任何教研室不得以原专业或性别为由拒绝盖章。”

她顿了一下，下巴微抬，一字一句道：“我在美院连续两年绩点第一，半小时前刚在校门口救了人，门口几十号学生和急诊科秦主任都能作证。您今天要是不盖，我现在就去行政楼找教务处长，顺便问问这条校规是不是作废了。”

何振华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在医学院待了二十年，平时本系学生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喘，还是头一回碰上这么软硬不吃的刺头。

正要拍案发作，办公室虚掩的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林知夏听见动静，微侧过身，眼角余光往门口扫了一眼。

陆景明正一手扶着后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跟班王鹏。

林知夏的视线在陆景明白大褂下摆那块还没拍干净的马路灰印上停了半秒，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看来刚才在校门口那一下摔得确实不轻，这么快就找靠山来了。

陆景明一抬头看见站在办公桌前的林知夏，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舅舅，她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