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老宅的祠堂在后院，阴冷潮湿。

潘慧娴吩咐佣人只留了一盏微弱的壁灯，连晚饭都没让人送。

空荡荡的屋子里摆满了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檀香味浓得呛人。

我找了个厚蒲团盘腿坐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胃。

这场景并不陌生。

十岁那年，养父母为了把高价彩礼拿到手，逼我给村里傻丫头当上门女婿的前一夜，也是这样把我锁在堆满柴火的地窖里。

养母站在门外，声音温柔得像在哄睡：

“宥齐，认命吧，男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给家里换两万块钱盖房才是正经事。”

那天晚上我缩在稻草堆里，又冷又饿，轻声对空气说了一句：

“你们要是逼我，明天吃席就全进医院吧。”

第二天一早，两口子吃了隔夜的毒蘑菇，口吐白沫被拖拉机拉走，我在医院走廊里啃着护士给的面包，看着洗胃管里抽出的绿水，彻底坐实了灾星的名号。

从小到大，只要有人试图抢夺我的生路，我的嘴就像开了光。

不是我不善良，是这世道从来没对我讲过善意。

祠堂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响，打断了我的思绪。

顾曼祯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西裤膝盖处贴着纱布，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她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把文件扔在供桌上。

“小宇的右腿粉碎性骨折，医生说以后可能会留下轻微跛行的毛病。”

她的声音没有波澜，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带着刺。

“他是个拉小提琴的苗子，今年刚拿到皇家音乐学院的面试函。”

“你毁了他半辈子的梦想。”

我抬眼看着她，神色平静。

“监控查了吗？”

“顾女士，你们顾氏集团市值几百亿，查个高清监控很难吗？”

顾曼祯眼底掠过一丝不耐，语气依旧平缓克制：

“监控有死角，你正好挡住了小宇的脚下。”

“就算不是你推的，也是你的言语刺激了他。”

“退一万步讲，作为哥哥，在弟弟失足的瞬间，你没有伸出援手，反而冷眼旁观，这就足够说明你的品性。”

我被这套无懈可击的逻辑气笑了。

“大姐，你逻辑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吧？”

“照你这么说，路人掉井里，我没跳下去当肉垫，我也得判个无期徒刑？”

顾曼祯没有接我的调侃，她纤长的指尖点了点供桌上的文件。

“这是自愿放弃顾氏股权的协议书。”

“父亲在公海开会，明天回国。”

“在他回来之前，我需要看到你的诚意。”

“顾家会供你读完大学，每月给你两万生活费，但集团股份、以及未来任何资产分配，与你无关。”

“这是你欠小宇的补偿。”

好一个进退得宜的豪门继承人。

用最平淡的语气，直接剥夺了我作为真少爷唯一的合法继承权。

她们甚至不需要对我施加暴力，只需要站在道德高地上，轻轻动动嘴唇，就能把我再次踩回泥潭。

我看着那份协议书，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如果我不签呢？”

顾曼祯扶了扶眼镜，眼神清冷。

“不签也可以。”

“咏恩刚才已经同我谈过了，她会立刻单方面宣布与你解除婚约，并在社交媒体上公布小宇受伤的始末。”

“京圈的圈子很小，宥齐。”

“背着一个心肠狠毒、残害亲弟的名声，你连大学的毕业设计都过不了，更别提以后在社会上立足。”

“顾家是在保护你，希望你明白长姐的苦心。”

她把软刀子递到了我脖子上，还要我感激她的体贴。

我看着供桌上密密麻麻的牌位，忽然很想笑。

“大姐，你真觉得顾家的列祖列宗，保得住这份家业吗？”

顾曼祯皱了皱眉：

“你又想胡言乱语什么？”

我往前走了一步，直视她的眼睛，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

“我刚才在祠堂里许了个愿。”

“顾家若是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欺负亲生骨肉，顾氏引以为傲的那个城东跨海大桥项目，明天一早，必出重大安全事故。”

顾曼祯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顾氏今年押上全部现金流的核心工程，一旦出事，不仅是资金链断裂，整个顾家都要伤筋动骨。

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无知者无畏。”

“你以为你装神弄鬼几句，就能撼动现代工业与科学管理？”

“宥齐，你的眼界，实在太狭隘了。”

她转身向外走去，脚步微跛，背影依然挺得笔直。

走到门口时，她背对着我，冷冷丢下一句：

“明天早上八点，签好字，送到我书房。”

“否则，后果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