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暴雨如注。

我刚在律所办完离职的所有交接手续，陈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

“砚辞，港城那边的涉外并购组是个极好的平台，你能拿到这个推荐名额，全靠你这三年办案的硬实力。”

“到了那边好好干，前途无量。”

“谢谢主任，我会的。”我郑重地鞠了一躬。

走出写字楼，暴雨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暗中。

手机响了起来，是沈微漾。

“砚辞，你在哪？雨太大了，我去接你。”

她的背景音里混杂着轻柔的爵士乐和刀叉碰撞的声音，显然是在哪家高档西餐厅。

“不用了，我已经打到车了。”我说。

“那......那你直接回你家吧，我和屿川已经在你家楼下了，正好买了些火锅食材，今晚我们三个人一起吃。”

她的声音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讨好。

“屿川今天看中了喜欢的车，心情特别好，他还说要好好谢谢你借房子给他住。”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雨幕，平静地回答：“好。”

回到公寓时，屋子里已经弥漫着浓郁的牛油火锅香气。

季屿川穿着我的灰色围裙，大喇喇地站在料理台前洗菜，沈微漾在一旁替他递盘子。

两人低声笑着，画面和谐得像是一对新婚小夫妻。

听到开门声，沈微漾猛地收回手，转过身快步朝我走来。

“身上淋湿了吗？快把外套脱了。”

她接过我的湿伞，仔细地查看我的裤脚，眼神里的关切真真切切。

“没事，没淋到。”

季屿川端着切好的牛肉走出来，笑呵呵地看着我。

“陆兄弟回来啦？”

“快坐快坐，微漾非说你最近胃口不好，专门挑了不辣的菌汤锅底。”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开椅子坐下，顺手将沈微漾的调料碟端到自己面前，自然地加了两勺陈醋。

“她吃火锅必须多放陈醋，不然没味儿，陆兄弟你不知道吧？”

我看着那一碟调料，没有说话。

我和沈微漾在一起三年，她每一次陪我吃火锅，调料都是我帮她调的。

她胃不好，根本不能吃太酸的食物。

可此刻，沈微漾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宠溺地看了季屿川一眼，并没有纠正他。

“屿川就是记性好，小时候的事到现在还记着。”

她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求表扬的意味。

“砚辞，快尝尝这个虾滑，我专门给你煮的。”

她用公筷夹了一块虾滑放进我碗里。

“谢谢。”我低头吃下，食不知味。

吃到一半，季屿川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沈微漾立刻放下筷子问。

“律所的带教老师，说明天有个港城代表团的商务会谈，需要一个懂跨境法务的助理陪同。”

季屿川皱了皱眉，神情低落。

“原本这个名额定的是陆兄弟，但老师说陆兄弟最近好像在处理私事，问我能不能顶上。”

“可是我刚来实习，涉外案子根本没碰过，万一搞砸了怎么办啊......”

沈微漾微微一愣，随即转头看向我。

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几乎本能的盘算与期盼。

“砚辞，那个名额......是你让出来的吗？”

“不是。”我放下筷子，平视着她，“那是律所根据过去半年的考核指标分配的。”

沈微漾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朝我挪了挪椅子，伸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拉住了我的手背，指腹带着安抚性的摩挲。

“砚辞，你看屿川刚进律所，特别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履历站稳脚跟。”

“你业务能力本来就强，主任又那么器重你，以后机会多的是。”

“要不......这次你就把名额让给他吧？”

“他要是能跟着代表团露脸，转正肯定就稳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桌子底下的手却抓得很紧。

季屿川在一旁连忙摆手：“别别别，微漾你别这样说，这是陆兄弟凭实力拿到的，我怎么能抢呢。”

“屿川你别插嘴。”沈微漾柔声制止了他，转而继续凝视着我。

“砚辞，就这一次，好不好？”

“算我欠你的，等忙完这阵子，我带你出国旅游，你想去哪里都行。”

“你是不是......觉得我偏心他，生气了？”

她的眼圈又红了，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人是她自己。

“砚辞，我只是不想看他走弯路，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优秀的，你懂我的对不对？”

我低头看着她覆在我手背上的手指。

修长、温热，曾经在深夜里无数次抚平过我的不安。

可现在，这只手正在亲手抽走我应得的东西，送给她的竹马。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港城代表团的负责人，正是看中了我提交的全部材料，才特批了我的调职申请。

这个名额，根本不需要让。

因为它本来就是为了我的离开而准备的。

“好啊。”我把手从她的掌心抽了出来，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他想去，就去吧。”

沈微漾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眼底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砚辞，我就知道你最好、最懂事了！”

季屿川也露出爽朗的笑容。

“谢谢陆兄弟，你人真仗义，以后在律所我一定多关照你！”

我站起身，收拾起自己的碗筷。

“你们慢慢吃，我有些累，先去睡了。”

关上主卧房门的前一秒，我听到季屿川在外面低声抱怨。

“微漾，陆兄弟是不是有点太清高了，感觉不太好相处呢。”

接着是沈微漾温和的哄劝声。

“他性格就是那样，有些闷，但人很听话的，你别介意，快吃吧。”

很听话。

原来在沈微漾眼里，我三年无怨无悔的退让与隐忍，最终换来的评价，只是一句“很听话”。

我合上房门，反锁。

打开行李箱，把最后几件换洗衣物整齐地码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