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静好吐出一口浑浊的烟圈，满脸不在乎地哼了一声。

“还能记在谁头上？自然是总务科接待专款！”

“李厂长是未来的正职一把手，签个字报销几百块饭钱，算得了什么大事？”

林子佩也在一旁温声帮腔，话里话外透着一股高人一等的施舍意味。

“湛哥，你也是雅南的家属，怎么连这点肚量都没有呢？”

“雅南每天日理万机，为厂子里拉赞助、跑批文，吃顿饭还用自己掏腰包？那岂不是寒了领导干部的骨干心？”

他正说着，孙静好别在腰间的黑色皮套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盲音。

接着，李雅南那带着几分威严与烦躁的声音在包厢里炸响。

“孙静好，人找到了没有？子佩的胃不好，不能吃油腻，你让饭店单独上一盅冰糖雪梨燕窝！”

孙静好赶紧一把抓起对讲机，按着通话键，腰弯得像只熟透的虾米。

“报告厂长！林主任和思柔都在国营饭店雅间呢，我把大红袍也送到了！”

对讲机那头的李雅南顿了顿，语气冷淡地问：“沈湛呢？也在那儿？”

孙静好瞥了我一眼，添油加醋地汇报。

“在呢在呢！沈湛还带了几个穿旧布鞋的乡下穷亲戚，在包厢里跟林主任摆脸色，”

“还把宋大娘的药给弄脏了，非逼着林主任认错呢！”

李雅南的声音瞬间冷了八度，隔着电波都能感受到那股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让沈湛接电话。”

孙静好得意洋洋地把对讲机递到我面前，努了努下巴。

我接过沉甸甸的机器，按下通话键。

还没等我开口，李雅南那极其温和却残忍至极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阿湛，你太不懂事了。”

“平时在家里闹闹也就算了，今天是什么场合？”

“全省考察组随时都会到厂里核实情况，你带着你那帮穷亲戚在国营饭店现什么眼？”

“子佩身子弱，思柔更是李家的开心果，他们吃你几口肉怎么了？那是看得起你。”

“你立刻给子佩道个歉，再把家里存折给孙静好带回来，别逼我当着外人的面撕破脸。”

我听着这个同床共枕了五年的女人，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肆意践踏我的尊严。

我的心彻底沉到了万丈深渊，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李雅南，你就不问问包厢里坐着的到底是谁吗？”

李雅南在电话那头轻蔑地笑了一声。

“除了你那些要饭一样的远房表舅，还能有谁？”

林子佩此时更是笑吟吟地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轻轻放在我面前。

“湛哥，既然雅南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也就不瞒你了。”

“这是雅南昨晚亲手写的协议，只要你同意自愿放弃家产搬回乡下，她保证每月给你打三十块生活费。”

“做人要识相，别等到提拔大会上，闹得自己连这三十块钱都拿不到。”

孙静好抱着手臂冷笑：

“沈湛，识时务者为俊杰，签了吧！”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动弹的周昭华，终于缓缓站起了身。

她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深蓝中山装领扣，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一枚红底烫金的证件，重重拍在林子佩面前的转盘上！

周昭华目光如雷霆万钧，扫过吓懵了的孙静好与惊愕的林子佩，声震屋瓦。

“省委第二组织考察组组长，周昭华！”

“立刻通知李雅南，让她停止一切公务活动，半小时内滚到审查组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