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回来时，我还伏在地上。

他先看见了我手边那张认罪书，弯腰捡起，看见末尾仍是空的。

“这么久，还没想好？”

我抬起头，眼前的明黄晃成一片。

“我不要后位了。”

他翻纸的手停住。

“旧事我也可以不再提，你让太医配药，我只求这个。”

即便我能离开这个世界，但五个时辰还是太长了。

毒发时，连呼吸都会牵着腹中疼。

我想撑到母亲面前，不想她接到我的时候，我还在吐血。

萧执看了我片刻，俯身将我抱起来。

身子骤然腾空，我本能地揪住他的衣襟。

他便放缓了动作，像从前怕碰疼我那样，将我放在榻上。

我心里那点不该有的盼望，又冒了出来。

他替我拉好被子，却将认罪书放在了枕边。

“既然连后位都能舍，一个名字，怎么就不肯写？”

我的手松开了。

他以为我在同他讨价还价。

“那上面写的不是事实。”

“又不会拿去定你的罪。”

他抚平纸角，

“明珠要的不过是你一句认错。你总不能既要她原谅，又连这点诚意都没有。”

我望着他，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喉咙干得发疼，我咽了一下，唇上裂开的口子又渗出血。

“我想喝水。”

萧执闻言，倒了一杯温水。

他在榻边坐下，托住我的后颈，将杯沿送到我唇边。

我撑着他的手，微微抬起头。

门口忽然传来宫女的声音。

“陛下，柳姑娘说头疼得厉害，躺也躺不住，一直喊您。”

杯沿停住。

萧执停下动作，转头问：“不是已经服过药了？”

“奴婢也不知，柳姑娘疼得直掉眼泪。”

他将水杯往旁边一搁，抽出了托着我的手。

“朕去看看，你先歇着。”

我身子一沉，跌回枕上，眼前顿时黑了一瞬。

“萧执……水……”

他看了一眼杯子。

“就在旁边。”

脚步声很快出了殿门。

那杯水放在榻边的高几上，离我不过一臂远。

我撑住床褥，试着挪过去。

才抬起半边身子，腹中便猛地绞紧，胳膊一软，又跌了回去。

三年前，我脸上的伤还没愈合，不敢张嘴，连喝水都怕牵动伤口。

萧执找来一把小银匙，吹凉了，一点点送到我唇边。

有一回水沿着嘴角淌下来，我急着擦，他握住我的手，说衣裳脏了能换，别碰伤口。

那时我喝完一小碗水，他比我还高兴。

如今水壶就在几步外。

我却连再开一次口，都觉得难堪。

裴玄进来时，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枕边的纸。

“陛下守着你这么久，还没签？”

我没有答话。

他低头看我，目光落在我颊边。

出汗后，额发粘在脸上，那道疤痕格外显眼。

“这些年，陛下可曾嫌弃过你这张脸？”

“他替你求医，许你后位。你已经有了好归宿，何苦还让明珠背着那些骂名？”

我抬眼望着他。

“你倒有脸提这道疤。”

“我的脸是谁划的，你忘了？”

他眉头一拧。

“又翻旧账。”

“当年若不是你非要告官，谁还会记得那点事？”

那点事。

我疼得整夜不能睡，不敢见人，听见刀鞘碰撞的声音就发抖。

到了他嘴里，只剩这么轻飘飘的三个字。

我攒了几口气，才问出来：

“你若没做，我告得了你吗？”

裴玄下颌绷紧，没有接话。

他抓过桌上的笔，蘸了墨，塞进我手里。

“少拿这些话堵我。签完让太医来，你也不必再受罪。”

笔杆贴着掌心，冷得我一颤。

我想抽回手，腹中却猛地绞紧，整个身子蜷了起来。

裴玄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别再装了，陛下不在这里，没人哄你。”

我抬起头，却看见裴玄眼中的狠绝，比厉鬼还恐怖。

竟与他划伤我的脸那日一模一样。

我喉间那声求救忽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