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给我准备的棺材放在偏院。

木板很薄，黑漆还没干。

管家说只是走个过场，没必要浪费好料。

我伸手碰了一下，指腹立刻染黑。

母亲看见，拿出帕子替我擦。

“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什么都要碰？”

她擦得很仔细。

我却想不起，她上一次这样握着我的手，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二十岁那年，我嫁给陆砚庭。

母亲替我盖上红盖头，哭着说陆家门第高，我若受了委屈，一定要回家。

后来陆砚庭宠妾灭妻，我派人送回三封信。

父亲说，嫁出去的女儿要懂事。

母亲说，男人哪有不纳妾的。

第三封信送回去时，我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们还是没有来。

直到今天，他们怕我耽误妹妹的婚事，终于一起踏进顾府。

“娘。”

我看着她擦去最后一点黑漆。

“当年我求你接我回家，你为什么不来？”

她的手停了一下。

“好好的，提那些做什么？”

“想知道。”

母亲避开我的眼睛。

“砚庭那时还是督军，你爹能为了你得罪他吗？再说，他只是打断你的腿，又没要你的命。”

只是。

只要没死，我受过的苦便都能用这两个字带过去。

沈云柔抱着两套衣裳进来。

最上面是白色寿衣，下面压着一件大红嫁衣。

“姐姐，尺寸都是照你旧衣做的。先穿寿衣下葬，等挖出来，就在马车里换嫁衣。”

她将衣服铺在棺材旁，眉眼里压不住喜气。

“承安说，等送走你，就陪我去挑首饰。”

我摸了摸那件红嫁衣。

针脚细密，领口绣着并蒂莲。

三年前顾承安娶我，我没有嫁衣。

那天他带兵闯进陆公馆，直接把我从血泊里抱上汽车。

我浑身是血，只能盖着他的军装。

他说：“阿宁，别人有的，我以后都补给你。”

如今嫁衣有了。

新郎却又换了一个。

陆砚庭让副官送来一只木箱。

箱子里放着我留在陆家的旧物。

断掉的玉镯，两封没寄出的信，还有当年固定我右腿的铁架。

铁架上的血已经发黑。

副官低着头解释：

“督军说，裴司令在意规矩。夫人的东西，不适合继续留在陆家。”

我拿起那两封信。

一封写给父母，一封写给顾承安。

写给顾承安的信已经被拆过。

里面只有一句话。

顾少帅，救救我。

我问副官：“他什么时候收到的？”

副官不敢回答。

陆砚庭站在院门口，替他说了。

“打断你腿以前。”

我抬起眼。

陆砚庭神色平静。

“承安说，信送得太早，显得我们的决裂像提前安排。他让我再等三天。”

所以顾承安知道。

知道我被关在陆公馆，也知道陆砚庭要对我动家法。

他不是来晚了。

他只是在等最合适的时辰。

父亲拿来一份文书。

“按个手印。”

我扫了一眼。

我名下的两间铺子和外祖母留下的宅院，在我死后全部归沈云柔。

妹妹蹲在我身边，软声道：

“姐姐都要远嫁了，留着北城的产业也没用。我嫁给承安，总要有点像样的嫁妆。”

我咬破拇指，把血按在她的名字旁。

父亲终于笑了。

“还是阿宁懂事。”

我将断镯、旧信和铁架放进棺材，躺进去试了试。

棺材太窄，我的右腿伸不直。

顾承安站在门外，脸色发白。

我望着他。

“要不要也进来躺一会儿？”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我闭上眼。

原来他们也知道，棺材不是拿来睡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