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尾日是焚天狱的老节。

星轨绕回到原点的那一夜，各族按老规矩过：点一堆火，把一年攒下的晦气扔进火里，再比一场力，赢的人把"尾"踩在脚下，图来年顺遂。往年，领地也过，过得潦草——比完力，各回各屋，火堆熄了，日子照旧。

今年不一样。

今年是阿灰先提的："林姐，我们族的落尾日，是要做吃食的！你们地球......你们老家，过年都吃什么？"

"饺子。"林晚说完，看着灶台前齐刷刷转过来的三张脸，改了口，"——汤圆也行。圆的，代表团圆。"

"团圆"两个字，在焚天狱是稀罕词。这颗星上没有团圆，只有"又熬过一年"。

阿灰的眼睛亮了。

于是落尾日前三天，伙房史无前例地忙了起来。林晚带着阿灰试了三天的皮——灰石菌磨粉掺矿薯淀粉，捏出来是灰扑扑的，煮出来倒是筋道。馅是岩蜜拌果干，甜得直冲脑门。大角负责烧水，负责到一半就蹲在锅边流口水；鼬子负责偷吃，被林晚拿勺把敲了四次手背。

落尾日当天下午，领地外场支起了长桌。消息传得快，周边几个矿段都来人看热闹——这回不是"看稀奇"，是铁铉亲自下了帖子："领地的林师傅要办新节，愿意来的，带一坛自家吃的来换。"

熊族来了，扛着整扇熏肉。虎族来了，斑岭领着人，拎了两筐冻果。隼族的老兵们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派了个代表，送来一坛腌深水鱼。连上月刚并进来的南监仓，都托人送来一坛蛇族酿的酸浆。

天黑下来的时候，外场的长桌边坐了黑压压一片人。火堆点起来，林晚站在火边，拿根树枝敲了敲锅沿："落尾日，我先讲个故事。"

"故事？"底下有人起哄，"林师傅还会讲故事？"

"我老家过年的故事。"林晚说，"讲的是——'年'。"

她讲得很慢，讲地球人怎么在岁末点灯、守夜，讲"年"是怎么被赶走的，讲红纸、讲团圆饭、讲那顿一定要赶回家吃的饭。她讲的时候，火堆噼啪响，场子里安安静静。兽人们听不懂"红纸"，但他们听得懂"赶走坏东西"和"一家人要凑齐"。

讲完了，阿灰小声问："林姐，那你们守夜，守到天亮？"

"守到天亮。"林晚说，"天亮，就是新的一年了。"

斑岭腾地站起来，嗓门洪亮："那就守！咱们也守！谁熬不到天亮，明天给全领地洗矿靴！"

场子轰地炸开了。有人去添柴，有人去端汤圆，阿灰的汤圆出锅，一人一碗，灰扑扑的圆子漂在汤里，大角连吃了三碗，鼬子被敲过的手背又伸向了第四碗。

火越烧越旺。林晚被人推到火堆边，不知道谁起哄："林师傅，唱一个！"

她推辞不过，坐了一会儿，开口唱了半句。是她小时候外婆哄她睡的歌谣，词她只记得一半，调子也早跑得没边，唱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可场子安静下来，没人笑她。三百多个兽人，围着一堆火，听一个来历不明的雌性，唱一首他们听不懂的歌。

唱完了，林晚低头擦了擦眼睛，用咳嗽盖过去："......火该添了。"

没有人拆穿她。斑岭一嗓子"汤圆还有没有"，把场面重新哄热了。

夜过半，林晚溜出人群，去伙房添了锅水。等她端着新一锅汤圆出来，火堆边已经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大角抱着碗睡了，鼬子的尾巴毛被火燎焦了一截，阿灰裹着围巾，缩在铁铉的影子里，睡得直点头。

她轻手轻脚地穿过场子，把汤圆放在长桌上。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碗。

火堆边，最暗的那个角落，摆着一只她没见过的粗陶碗。碗里两只汤圆，圆滚滚的，没动过——可那不是她包的样子。那两只汤圆捏得歪歪扭扭，一个像石头，一个像没捏拢的口袋，一看就是没包过东西的生手，硬凑出来的。

汤圆还温着。

林晚蹲下来，端详了半天，伸手把那碗端起来。碗底压着一小片磨光的骨片，上面一行字，笔画生硬，像用刀尖一笔一划刻的：

"汤圆，是包什么。"

林晚捧着那碗温热的汤圆，在火堆边蹲了很久。远处，石殿那扇窗，破天荒地亮着一盏灯。

她把骨片揣进怀里，把碗里那两只歪扭的汤圆慢慢吃了。然后她摸黑去了石殿台阶，放下一样东西，转身就跑。

天亮的时候，石殿门口的小几上多了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纸，上面画着步骤图——第一步，皮；第二步，馅；第三步，收口。每一步都画得清清楚楚，旁边用她最工整的字写了一行小注：

"收口的时候，大拇指要往下压。压稳了，才不会漏。"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比前面小一号，像是添上去的：

"明年落尾日，我教你包。"

当夜，星图室的灯，亮到了天明。

林晚躺在小屋的铺上，隔着那道石墙，把那盏灯火看了很久。今天这一夜过得太满：四族的宾客、守到后半夜的火堆、她唱跑调的那半首歌——落尾日这节，算是立住了，明年再办，场子还能铺得更大。

可她的心思绕来绕去，最后总绕回角落里那只粗陶碗。

他问她，汤圆是包什么。

她闭上眼，在心里答了一句：包的是"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