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是在第三日傍晚察觉到隐患的。

“两界珍玩”开张三日，日日爆满。自来火售出两千余枚，香胰子库存告罄，白糖仅剩四十斤——那是他特意压着不卖的，留作下月初一补货。

可陈三兴冲冲报完今日流水，陆远却皱了眉。

“公子，怎么了？”陈三捧着账本，一脸茫然，“今日又入账六百多两，比昨日还多......”

陆远没答，只看向沈清漪。

她正整理订单簿，闻言抬眸，轻声道：“公子是担心——货太单一。”

陆远点头。

“自来火、香胰子、白糖，都是消耗品。”他道，“卖得快，补得也快。但靠这三样撑一间铺子，太薄。”

他顿了顿。

“琉璃镜利厚，但每月只敢放一面。再多，就不稀罕了。”

沈清漪静静听着，末了问：“公子可是有了新货的路子？”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门外渐沉的暮色，左手无意识蜷起——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过两日，”他说，“我出门一趟。”

沈清漪没问去哪里。

只轻轻应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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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宁七年，十月初二。

陆远在破庙中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出租屋天花板。

他已两日未归现代。

手机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王胖子九条，刘总三条，银行理财经理两条，还有三条是淘宝店家催确认收货。

他先给王胖子回电。

“小陆！我的祖宗！”电话接通的瞬间，王胖子的嗓门几乎刺破耳膜，“刘总那尾款早到账了，六百六十五万！你查了没？还有那个银票，刘总说下次再有，他全包！你人哪儿去了？！”

“出了趟远门。”陆远揉着太阳穴，“山区，没信号。”

“山区？”王胖子狐疑，“什么山区连个信号都没有......”

“玉石产区。”陆远随口道，“正好问你——知道哪儿能买到翡翠边角料吗？”

“翡翠边角料？”王胖子愣住，“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试水。”

王胖子沉默片刻，压低声音：“小陆，你跟哥说实话，你是不是......有路子做高货？”

陆远没否认。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王胖子从床上弹起来。

“翡翠边角料是吧？哥有熟人！四会那边一个玉雕厂，专做中低档翡翠摆件，边角料论斤称！你要多少？”

“先来五公斤。”陆远道，“要带色的，满绿最好。”

“带色边角料可不便宜......”王胖子沉吟，“满绿更贵，一公斤怎么也得三五千。五公斤......两三万打底。”

“价格不是问题。”陆远说，“要快，明天能到吗？”

“明天？！”王胖子倒吸一口气，“我这就打电话！顺丰加急，明天傍晚前送到你手上！”

挂断电话，陆远打开手机银行。

九百零二万，分文未动。

他转了五万到另一张卡，作为采购备用金。又给刘总发了条消息，感谢关照，日后有货优先考虑。

刘总秒回：静候佳音。

陆远搁下手机，望向窗外。

城市的夜，灯火如海。

他坐了良久，忽而低头看向左手腕。

那圈淡青色的印记安静伏在皮肤下，微微温热。

他想起那个灰白空间。

五公斤岫玉边角料，让它扩大了不到半米见方。若是换成翡翠呢？若是换成和田籽料呢？若是换成——古代那些传了几百年的老玉呢？

他收回思绪，打开购物网站。

搜索：香水瓶，玻璃，10ml。

页面跳出上万条结果。他挑了一家做外贸库存的，下单两百个透明玻璃瓶，带磨砂喷头，每个六毛。

又搜：不锈钢餐具，仿古，素面。

选了三十六件套——盘、碗、碟、勺、筷，共三百二十元。

最后搜：琉璃珠，纯色，直径两厘米。

下单五百颗，混色，每颗四毛。

总计支出：九百六十七元。

陆远看着屏幕上的订单号，轻轻吁了口气。

万里长征，这只是又一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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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顺丰到货。

五公斤翡翠边角料，用厚实的编织袋裹了三层，拆开时还有些许玉粉簌簌落下。

陆远将袋口敞开，对着灯光细看。

碎料大小不一，小的如指甲盖，大的有婴儿拳头。形状也不规整，多是雕件掏膛剩下的，有的带裂，有的带棉，有的只薄薄一层绿。

但确实都是翡翠。

且大多是满绿——虽然种水一般，胜在色正。

他从中挑出一块拇指大小的，对着窗光端详。

这块料子绿得极正，浓而不妖，像初春老树叶尖那一点新色。即便在光下，也浑厚深沉，不见底。

帝王绿。

这个词忽然跳进脑海。

陆远不懂翡翠，但这个成色，放在任何时代都算极品。

他将这块料子单独收好，其余的尽数收入空间。

灰白空间静默如常。

可这一次，当五公斤翡翠边角料堆落角落的瞬间——

他感觉到了。

不是之前那种“干涸土地淋了小雨”的微润。

是整片空间轻轻震了一下。

像沉睡的巨兽，在梦中翻了个身。

空间边缘的灰白色泛起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光。那光一闪即逝，但陆远知道不是错觉。

他定了定神，意念探出。

十米。

十米一。

十米二。

十米......三。

五公斤岫玉，扩了不到半米。

五公斤翡翠——扩了一米有余。

陆远睁开眼睛，唇角微微扬起。

他低头看向掌中那块帝王绿边角料，思忖片刻，没有将它收进去。

这东西，另有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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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五，陆远回到大梁朝。

破庙与他离开时并无不同。蛛网仍悬在梁上，神像的彩漆依旧剥落，缺腿的供桌仍垫着那块石头。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

江宁府的街道熙攘如常。

陆远牵出寄存在附近马厩的枣红马，翻身上马，却没回小院，径直往城西去。

他要去一个地方。

城西，将军庙对面。

百炼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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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要打什么？”

接话的是个精瘦老者，须发花白，十指关节粗大，是常年握锤留下的痕迹。他坐在柜台后，面前摊着半把未成形的剑条，刃口已开，寒光隐隐。

陆远将那块帝王绿边角料放在柜台上。

“请掌柜看看，这料子——能嵌在刀剑上吗？”

老者瞥了一眼那块绿料。

只一眼。

他的手顿住了。

半晌，他搁下剑条，双手捧起那块翡翠，凑到窗边。

阳光穿透薄薄的绿片，在他掌心晕开一汪碧色，深浓如潭。

老者久久不语。

“......老夫打刀三十七年，”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见过镶玉的、镶宝石的、镶珊瑚玛瑙的。没见过用这种料子嵌刀的。”

他转头看向陆远，浑浊的眼珠透着精光。

“客官可知，这是什么？”

“翡翠。”陆远道，“缅甸老坑，帝王绿。”

老者沉默了。

他把翡翠轻轻放回柜台，像放什么易碎的珍物。

“老夫打不了。”他说，“不是不能，是不敢。这料子嵌在刀上，那刀就不是杀人的刀了——是供起来拜的。”

他顿了顿。

“客官若真想嵌，去汴京。大内造办处有高手，专给官家做御用刀剑。”

陆远收起了那块翡翠。

他没再问刀的事。

“那请掌柜的看看——”他从怀中取出一面琉璃镜，“此物如何？”

老者接过，眯眼细看。

“西洋镜？”他翻来覆去端详，“成色极好。老夫只在知府公子那儿见过一面，没这个清。”

“掌柜的能仿吗？”

老者摇头。

“仿不了。”他把镜子推回来，“老夫只懂铁，不懂琉璃。客官若要打刀，三日后可取。若问这个——另请高明。”

陆远收起镜子，没再多言。

付了定刀的钱，他转身离去。

走出百炼坊时，日头已西斜。

他立在将军庙前，望着对面那间热气蒸腾的铁匠铺，忽然想起老者方才那句话——

“这料子嵌在刀上，那刀就不是杀人的刀了，是供起来拜的。”

他低头看了看掌中那抹沉沉的绿。

帝王绿。

帝王。

他默然片刻，将翡翠收回空间。

策马，往柳枝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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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回来了。”

沈清漪迎出小院，见他面色如常，没问这两日去了何处。

只接过他解下的披风，递上一盏温茶。

陆远接过来，饮尽。

“清漪，”他说，“明日你随我去个地方。”

“何处？”

“珍宝阁。”

沈清漪怔了怔。

珍宝阁是江宁府最大的玉器铺，城南最繁华的地段。她从前随父亲去过一回，那时她还是官家小姐，站在柜台边，看一枚和田玉牌要价三百两。

“公子是想......”她轻声问。

陆远从袖中取出那抹绿，放在她掌心。

沈清漪低头。

灯光下，那块翡翠浓绿如潭，深不见底。

她的呼吸顿了一瞬。

“公子，”她抬眸，“这料子......”

“明日拿去给珍宝阁的掌柜看。”陆远道，“问他收不收，什么价。”

沈清漪捧着那块翡翠，像捧着一捧潭水。

她忽然问：“公子，这料子......从何处来？”

陆远看着她。

她没避开目光。

“南洋。”他说，“一处老坑，已封了百年。”

沈清漪垂下眼帘。

她没再问。

只是将那块翡翠小心收进袖中，轻声道：“清漪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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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珍宝阁。

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姓秦，在此行当做了四十年。他接过沈清漪递来的翡翠时，神情淡淡的，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他将料子对着光，看了一眼。

手一抖。

他扶了扶老花镜，将翡翠凑近，几乎贴着镜片。

看了很久。

“姑娘，”他开口时，声音有些紧，“这料子......贵主人可愿割爱？”

沈清漪立在柜台边，不卑不亢：“掌柜的出价？”

秦掌柜深吸一口气，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沈清漪没说话。

秦掌柜额头沁出细汗。

“三百五十两。”

沈清漪仍不说话。

秦掌柜咬牙：“四百两！姑娘，这已是最公道价了......”

沈清漪伸手，要将翡翠收回。

“五百两！”秦掌柜按住柜台，声音都变了调，“姑娘，老朽在这行四十年，没见过成色这么正的满绿。五百两，现银结算！”

沈清漪停住手。

她看着秦掌柜，语气平静：“掌柜的，五百两——买的是这料子本身，还是日后长久往来的路子？”

秦掌柜怔住。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姑娘好眼力。”他苦笑，“老朽在这行四十载，今日竟被个小姑娘问住了。”

他看向沈清漪，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六百两。老朽出六百两，只求姑娘——不，只求贵主人——往后若还有这等料子，先给珍宝阁看。”

沈清漪垂眸，轻轻将翡翠放回他掌心。

“六百两成交。”她说，“日后的事，清漪做不得主。但掌柜的今日诚意，清漪会禀明主人。”

秦掌柜连连点头，亲自去后堂取银。

沈清漪立在柜台边，低头看着那盒沉甸甸的银锭。

六百两。

公子的成本——她不知道。她也不问。

她只是想起昨夜，他将那块翡翠放在她掌心时，说：“明日拿去给珍宝阁的掌柜看。”

他让她去。

她收好银盒，走出珍宝阁。

陆远正立在街对面的槐树下，负手等她。

她走过去，将银盒递上。

“六百两。”她说，“秦掌柜说，往后若还有这等料子，先给珍宝阁。”

陆远接过银盒，掂了掂。

他看着她。

她站在秋日的阳光里，眉眼平静，耳畔那对白玉坠子莹润生光。

“清漪，”他说，“你方才在里头——压价压到五百两时，怎么不卖了？”

沈清漪顿了顿。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清漪知道，”她轻声道，“公子要的不是五百两。”

陆远看着她。

她没有移开眼睛。

良久，他收回目光。

“回吧。”他说。

沈清漪轻轻应了声，跟在他身侧。

秋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渐渐交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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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小院正房。

陆远独坐灯下，面前摊着一本新开的账册。

新货试水——翡翠边角料

成本：约三十文（现代）

售价：六百两

利润率：约两百万倍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账册。

左手腕的印记微微发热。

他意念沉入空间，灰白角落里，那五公斤翡翠边角料堆成小山。

空间又扩了。

十米四。

十米五。

十米六。

他闭目感知——这一次，连“上帝视角”都更清晰了。他能看见空间外小院每一片瓦的纹路，每一根草叶的脉络。

他退出空间。

窗外月色如水。

他想起珍宝阁秦掌柜捧着那块翡翠时颤抖的手，想起那句“老朽在这行四十年，没见过成色这么正的满绿”。

帝王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还早。

他对自己说。

万里长征，他才刚刚看清前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