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发现沈清漪这几日有些不一样。

不是账目出了差错——恰恰相反，她的账越理越顺，小院的开支流水、白糖和镜子的销售记录、甚至连陈三跑腿的赏钱都单列了一册，分毫不乱。

也不是活计做得少了——她仍是卯时即起，戌时才歇，王氏劝她歇歇，她只笑笑说“不累”。

是话少了。

从前她向陆远报账时，还会轻声提一两句建议：“公子，今岁的秋茶快下来了，此时囤些，能省两成银。”或是“锦绣阁周娘子遣人来问琉璃镜，语气比前次客气许多。”

这两日，她只是报账，报完便退下，不多言一字。

陆远起初以为她累了，让王氏炖了盏冰糖雪梨送去。她接过去，轻声道谢，垂着眼帘，睫毛覆下一片青灰的影。

那盏雪梨她喝了，碗送回灶房时干干净净。

可话还是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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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陆远从“两界珍玩”铺子回来——铺子还在筹备，招牌已送去做了，约莫七八日能取。他在店里清点存货，又试着调制了几种新香型的胰子，耽搁得晚了些。

小院的门虚掩着，陈三蹲在门槛上打盹，听见马蹄声一骨碌爬起来：“公子回了！”

王氏从灶房探出头：“饭在灶上热着，公子先用些？”

“不急。”陆远将马缰递给陈三，“都歇了吧。”

他往正房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西厢房的灯还亮着。

不是烛火——沈清漪素来节俭，寻常对账只用油灯，说“烛台是待客用的”。此刻窗纸上映出的却是烛光，莹莹暖暖的一团，像秋夜里的萤火。

陆远在院中站了片刻。

月色很好。九月十七，月将近圆，清辉满院，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摊摊淡墨。

他走到西厢门前，叩了叩门框。

里头静了一息，随即是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门开了。

沈清漪穿着家常的素色褙子，发髻松松挽着，簪了那根檀木簪。她抬眼看见陆远，微微怔了一下，旋即垂下眼帘：“公子。”

“还没歇？”

“有几笔账要理。”她侧身让出门，“公子请进。”

陆远没进去，只站在门槛外。

借着烛光，他看见她案上摊着的不止是账册。旁边还有一本旧书，书页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书签露出一角——是手抄的。

“那是什么？”他问。

沈清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了一顿，轻声道：“家父从前抄的《女诫》。”

陆远没说话。

她沉默片刻，慢慢走回案边，将书签理平，合上书册。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物。

“清漪只带了这一本出来。”她低着头，“旁的书，都被抄没了。”

烛光在她侧脸上跳动，睫毛的阴影细细碎碎。

陆远看着她：“你这几日——是不是有心事？”

她的手指在书封上停住。

良久，轻轻摇头：“没什么。”

陆远没再问。

他转身走进院中，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月光明晃晃的，照得青石板泛着微白。他坐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极轻的脚步声。

沈清漪站在西厢门口，手里捧着那盏烛台。烛火在夜风里摇曳，映得她眉眼忽明忽暗。

“公子，”她轻声说，“更深露重，仔细着凉。”

陆远没接这话，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她迟疑一息，还是走过来，将烛台搁在石桌上，轻轻坐下。

隔着一豆烛火，两厢沉默。

院角的虫鸣时断时续。夜风穿过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清漪。”陆远开口。

她抬眼。

“你父亲——是什么官职？”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

良久，轻声道：“户部广东清吏司郎中，正五品。”

“叫什么名字？”

“沈文忠。文章的文，忠义的忠。”

陆远看着她：“他是怎么入狱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烛火在她眼中跳跃，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火。

“崇宁六年秋，”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朝廷调集江南漕粮百万石，北运军需。江宁府分派八万石，家父是监运官之一。”

“粮船抵京时，亏空一万二千石。”

“上官令家父在空册上签字，称是‘途中损耗’。”

她顿了顿。

“家父不肯。”

夜风忽然停了。满院的虫鸣也像屏住了呼吸。

“那上官是谁？”陆远问。

“户部侍郎周延。崇宁二年的进士，如今…已是户部左侍郎了。”沈清漪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他告诉家父，漕运十年，亏空是常事，签了字便无事。家父说，签了字，便是欺君。”

“周延说，你不签，便是死。”

沈清漪抬起头，望着头顶那轮渐圆的月亮。

“家父说，死也不签。”

月光落在她脸上，清冷如水。

“半个月后，家父下狱。又半个月，抄家的文书到了。”

“母亲当夜便去了。大夫说是急火攻心，痰迷心窍。清漪知道，她是被气死的——气父亲太倔，也气自己当初没有拦他。”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兄长流放岭南，半路染了瘴气。如今是死是活，清漪也不知道。”

“清漪自己......”她顿住，垂下眼帘，“公子知道了。牙行里，等了三年。”

她低下头，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三年，清漪时常想，若是父亲当年肯签那个字，如今会是什么光景？”

“母亲还在，兄长还在，家还在。清漪或许早已出阁，相夫教子，平淡一生。”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秋夜里的叹息。

“可那还是父亲吗？”

陆远没有说话。

沈清漪抬起头，望着他。

“公子，清漪三年没想明白这件事。父亲倔了一辈子，把家倔散了，把命也倔进大牢。他后不后悔？清漪不知道。”

“可清漪知道——”她轻轻吸了口气，“若父亲当年签了那个字，他便不是清漪认得的父亲了。”

夜风重又起了，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沈清漪伸出一只手，拢着那簇火苗，像护着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家父曾对清漪说——读书不为功名，在明理。”

“明什么理？”

“明是非，知进退。”她低头看着烛火，“有些事可为，有些事不可为。有些字可签，有些字，死也不能签。”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眼眶却渐渐红了。

“清漪从前不懂。三年里，一个人在牙行，从白天坐到黑夜，从酷暑熬到严冬。有人来看，捏骨相、量牙口，像看牲口一般。”

“清漪不敢病，不敢老，不敢让自己太好看——太丑没人买，太美会被卖进那种地方。”

她的声音终于有些发抖。

“那三年里，清漪每日都在心里默背《论语》。背完《论语》背《孝经》，背完《孝经》背《女诫》......一遍又一遍。只怕忘了。忘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一滴泪落在石桌上，洇开一小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