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三遍，小院的晨雾还没散尽，灶房已经飘出炊烟。

王氏在灶台前忙碌，陈三蹲在院角劈柴，翠儿正打水擦拭桌椅。西厢房里，沈清漪坐在窗边，就着晨光核对账目——那是她昨夜熬到子时整理出的第一版《四柱清册》，墨迹簇新。

陆远推门出屋时，看见的就是这番景象。

“公子早。”众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行礼。

“都忙你们的。”陆远摆摆手，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清漪，账目看得如何了？”

沈清漪捧着账册快步走来，眉眼间虽有倦色，却掩不住神采：“公子请看。这是昨日的总账，这是按货物分类的明细，这是银钱流水。”

三本册子摊开在石桌上。

陆远翻开第一本，眼睛一亮。账目清晰工整，用蝇头小楷誊写，每笔收支都列明时间、品名、数量、单价、总额，最后还有经手人签名——虽然现在签名栏都空着。

“旧管无，新收白银二百四十四两，开除六十五两购仆、六两租房、十两日用，实在一百六十三两。”沈清漪在一旁解说，“这是总账。后面还有白糖、琉璃镜的分项账，公子前日当琉璃杯的四百两也单列了一册。”

陆远越看越满意。这姑娘果然是个宝，一夜工夫就把混乱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做得很好。”他合上册子，“今日起，所有银钱进出都经你手。每三日我要看一次账。”

“是。”沈清漪福身，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公子，这是昨日王氏报上来的日用开支明细。米面油盐、被褥衣物、锅碗瓢盆…共计花费三两七钱。还剩六两三钱，已入库封存。”

陆远接过单子看了看，点头：“日常用度你把握，不必事事问我。只是记住一点——该花的钱不省，不该花的一文不出。”

“清漪明白。”

这时赵虎从院外进来，手里提着个油纸包：“公子，买了几张胡饼当早饭。另外…”他压低声音，“门外那俩眼线还在，蹲在对面巷口。”

陆远冷笑：“让他们蹲着。吃过早饭，你随我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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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陆远带着赵虎出了小院。

两人都没走正门——从后院矮墙翻出去，钻进一条背街小巷。等绕到主街时，已经甩开了眼线。

“公子，咱们去哪？”赵虎问。

“先去把剩下的白糖处理了。”陆远说，“不过今日换个法子。”

他带着赵虎来到城南一片相对偏僻的街区。这里店铺不多，但有几家规模中等的酒楼和糕点铺。

“你进去，”陆远递给赵虎一个小布包，“就说你是替东家跑腿的，手里有批上好的南洋白糖，问问掌柜要不要。价格…二两八钱一斤，最少十斤起卖。”

赵虎愣了愣：“公子，我不太会说话…”

“不用多说。”陆远拍拍他肩膀，“把糖给他看，让他尝。他要问东家是谁，就说做南洋货生意的外乡客商，不愿露面。其他的，照实说。”

赵虎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走进了第一家“福顺酒楼”。

陆远站在街对面，靠在一棵槐树下等着。他的意念沉入戒指空间——十米见方的灰白空间里，角落里堆着六十五斤白糖，都用牛皮纸袋分装好了。随时可以取出。

约莫一刻钟后，赵虎出来了，脸上带着喜色。

“公子，成了！掌柜尝了糖，二话不说要了二十斤！五十六两银子！”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五锭十两银元宝和六两碎银。

陆远接过银子，意念一动收进空间：“干得好。下一家。”

一个时辰下来，赵虎跑了四家铺子，卖出去四十五斤白糖，收入一百二十六两。剩二十斤，陆远不打算再卖了——留着自用，或者以后做样品。

“走，去个地方。”陆远带着赵虎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小店，招牌上写着“陈记铁匠铺”。铺子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炉火映得墙壁通红。

一个赤着上身的老铁匠正在锻打一把柴刀，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打什么？”

“不打铁。”陆远说，“想请师傅打几样东西。”

老铁匠这才抬头，打量两人：“什么物件？”

陆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昨夜画的草图。上面画着几样东西：一把带鞘的短刀，形制类似现代的战术刀，刀身笔直带血槽；几根一头磨尖的铁棍，约一尺长；还有几个带卡扣的铁环。

老铁匠接过草图，眯着眼看了半天：“这刀…样式古怪。这铁棍是做什么的？这铁环又是什么？”

“防身用的。”陆远简单说，“师傅能打吗？”

“能是能…”老铁匠迟疑，“不过官府有令，私造兵器…”

“这不是兵器。”陆远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在砧板上，“就是些防身的铁器。刀不开刃，铁棍磨钝，总行吧？”

银光闪闪。

老铁匠咽了口唾沫，收起银子：“成！三日后可取。”

“要快，要好。”陆远又加了一两，“用料实在些。”

“放心！”老铁匠咧嘴笑了。

离开铁匠铺，陆远又带着赵虎去了趟杂货市集。买了些麻绳、牛皮、桐油、还有几块厚实的帆布。赵虎虽不明白用途，但只管扛着东西跟在后面。

回到小院时，已是午后。

沈清漪迎出来，低声道：“公子，上午有人来敲门，说是收‘清扫费’的。我问了几句，像是青龙帮的人。我说主人家不在，给了他们五十文钱，打发走了。”

陆远点头：“处理得对。暂时不要和他们冲突。”

他让赵虎把买来的东西堆进厢房，自己则钻进正房，关上门。

从空间里取出那面小镜子，陆远对着镜子开始“易容”——其实很简单，用炭笔把眉毛画粗些，在脸颊上点些麻子，再把头发打乱些。换上一身更旧的衣服，背上个破布包袱。

再出来时，赵虎都愣了下：“公子，您这是…”

“出去办点事。”陆远说，“你看好家，任何人来问，都说主人家出门访友去了，归期不定。”

“是。”

陆远独自出了门，这次走的又是后院矮墙。他专挑小巷穿行，半个时辰后，来到了城西的安宁坊。

这里果然与别处不同。街道宽敞整洁，两侧多是高墙深院，偶尔有马车经过，也都是装饰华美。行人衣着光鲜，连路边的小贩都显得体面些。

陆远放慢脚步，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实则眼睛在打量那些宅院。

大多数宅门紧闭，门前有石狮、上马石。偶尔有几家门前贴着“吉房出售”的红纸，但一看门脸就知道价格不菲。

他走到一座三进宅院前停住脚步。宅子位置不错，临街但不喧闹，门墙有些旧了，但结构完好。门上贴着售宅告示，落款是“李宅管家”。

陆远记下地址，没去敲门，而是绕到宅子后巷。后巷清净，他找了个隐蔽角落，意念沉入戒指空间。

灰白空间在眼前展开。他控制空间缓缓上升——自从发现空间可以移动后，他试验过几次，最高能升到离地约五丈（约十五米）的高度，再高就吃力了。

空间“飘”过院墙，进入宅院内部。

上帝视角下，宅院全貌一览无余。

前院有影壁、倒座房；中院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中间是个小花园，有假山鱼池；后院还有一排后罩房。院落之间用抄手游廊连接，虽有些地方漆色剥落，但整体结构完好，打扫打扫就能住。

最重要的是——宅子现在空着，只有一个老仆在门房打盹。

陆远退出空间，心中有了数。这宅子不错，大小适中，位置也好。价钱嘛…估计得一千二百两以上。

他转身离开安宁坊，又绕了几条街，确定无人跟踪后，找了家茶馆坐下。

要了壶最便宜的茶，陆远从包袱里——实则是从空间——取出一面小镜子，放在桌上把玩。

邻桌两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在聊天。

“…听说了吗？锦绣阁得了三面西洋琉璃镜，清晰得吓人！”

“何止听说！我内人昨儿去看了，回来说那镜子能把人脸上的汗毛都照清楚！”

“要价多少？”

“听说一面五十两！还抢不到！”

“啧，真有人买？”

“怎么没有？知府夫人都订了一面！”

陆远低头喝茶，嘴角微翘。

镜子的话题还没完，另一桌又传来议论。

“…聚丰楼新出的‘玉雪酥’，用的是南洋来的极品白糖，白如雪甜如蜜！”

“我也尝了，确实不同凡响。听说那糖二两八钱一斤，聚丰楼一口气买了二十斤！”

“难怪这几天聚丰楼生意火爆…”

很好。口碑发酵了。

陆远放下茶钱，起身离开。他没回小院，而是又拐去了城东的“文玩街”。

这条街多是卖古董字画、文房四宝的店铺。陆远逛了几家，在一家叫“博古斋”的店里停住脚步。

柜台里摆着些瓷器、玉器、铜器，成色一般。掌柜的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正拿着块布擦拭一只青瓷瓶。

“掌柜的，收玉吗？”陆远问。

掌柜抬头，打量他一眼：“客官有什么玉？”

陆远从怀里——实则是从空间——取出一块玉佩。这是他在现代买的岫玉边角料，雕成简单的平安扣样式，质地一般，但色泽温润。

掌柜接过，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指甲刮了刮：“岫玉，成色中等，雕工…粗糙。最多二两银子。”

“掌柜的好眼力。”陆远笑笑，“不过我想问的是——掌柜的这儿，有没有好些的古玉？年代久些的，比如…前朝或者本朝早年的？”

掌柜眼神闪了闪：“客官要古玉作甚？”

“收藏。”陆远说，“价钱好商量。”

掌柜沉吟片刻，压低声音：“实不相瞒，小店倒是有几件…不过来历有些敏感。客官若真想要，得等几日，我去问问货主。”

“成。”陆远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这是定金。有消息了，到城南柳枝巷第三个院子找赵虎。”

“明白。”

离开博古斋，天色已近黄昏。陆远绕路回到小院，翻墙进去时，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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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下，五人围坐吃饭。

王氏做了四菜一汤：清炒时蔬、红烧豆腐、蒸咸鱼、炒鸡蛋，还有一盆萝卜汤。饭是糙米掺了白米，香气扑鼻。

“都吃，别拘着。”陆远先动了筷子。

气氛这才活络起来。赵虎依旧吃得最多，陈三和翠儿起初还小心翼翼，见陆远确实没架子，也渐渐放开了。

沈清漪吃得少，更多时候在观察——观察每个人的饭量，观察菜品的消耗，心里默默计算着明日该买多少米面。

饭后，陆远把人都叫到正房。

“今日起，咱们算是一家人了。”他看着五人，缓缓道，“我陆远做事，讲究一个‘信’字。信我者，我必不负；欺我者，也莫怪我心狠。”

众人都肃然。

“赵虎。”陆远点名。

“在！”

“明日开始，你每日早晚各练一个时辰武。缺什么器械，跟我说。另外，留意江宁府的退伍军卒——要老实的，会武的，身家清白的。若遇到合适的，带来见我。”

“是！”

“王氏。”

“老妇人在。”

“厨房的事你全权负责。每日采买，找清漪支钱，但账目要清楚。吃食上不必太省，但也不可浪费。”

“明白！”

“陈三。”

瘦小子连忙挺直腰板：“公子！”

“你腿脚勤快，以后多跑外头。留意街面上的消息——哪里新开了店铺，哪家生意好，有什么新鲜事，都记下来。每日晚饭后说给我听。”

“是！”

“翠儿。”

年轻女子福身：“公子吩咐。”

“你针线好，以后大家的衣物缝补、被褥浆洗都归你。另外…我以后可能要些特别的针线活，到时再细说。”

“翠儿一定做好。”

最后，陆远看向沈清漪。

“清漪。”

“公子。”沈清漪微微欠身。

“你是读过书的，见识比他们都高。”陆远说，“账目的事你总管，银钱出入必须经你手。另外，家里的大小事务——采买、用工、人情往来，你都帮着拿主意。我不在时，你做主。”

这话分量极重。沈清漪眼圈微红，郑重道：“清漪…必不负公子所托。”

“好。”陆远从怀里掏出几个小布袋，一一分发。

赵虎的袋里是三两碎银：“这是你这个月的月钱。以后每月初三发。”

王氏、陈三、翠儿各得二两。

最后，陆远把一个五两的银锭放在沈清漪面前：“你的。”

沈清漪连忙推辞：“公子，太多了…”

“你值这个价。”陆远不容置疑，“收着。以后每月都是五两。”

四人捧着银子，手都在抖。他们从前在主家，月钱最多不过几百文，还得被层层克扣。这一下就是二两、三两、五两…

“谢公子！”赵虎第一个单膝跪下。

其他三人也连忙跪下磕头。

“起来。”陆远扶起他们，“只要你们尽心做事，以后只会更多。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有人吃里扒外，或是偷奸耍滑…”

他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

“公子放心！”赵虎沉声道，“我赵虎要是做对不起公子的事，天打雷劈！”

其他人也纷纷赌咒发誓。

陆远点点头：“都去歇着吧。清漪留一下。”

四人退下后，沈清漪轻声问：“公子还有吩咐？”

陆远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推过去：“打开看看。”

沈清漪打开盒盖，愣住了。

里面是一对白玉耳坠。玉质温润，雕成简单的丁香花样——这是她现代买的和田玉边角料，请人加工的，不算贵重，但样式雅致。

“公子，这…”

“明日开始，你就是我陆家的管事了。”陆远说，“总得有点体面的首饰。戴着吧。”

沈清漪摸着那对耳坠，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三个月了。从云端跌入泥淖，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救她出火坑，给她尊严，还委以重任…

“公子大恩，”她哽咽道，“清漪…无以为报。”

“好好做事，就是最好的报答。”陆远温和地说，“去歇着吧。明日还有的忙。”

沈清漪捧着木盒退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远正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月色，侧影沉静。

她轻轻关上门，回了西厢房。

油灯下，她对着那面琉璃镜，小心翼翼戴上耳坠。镜中的女子眼睛红肿，但眼神明亮。她看了许久，才吹灭灯躺下。

而正房里，陆远也在盘算。

今日收入一百二十六两，总积蓄达到三百三十两（扣除各项开支）。铁器定做了，宅院看好了，古玉有了线索，团队也初步磨合…

手腕上的印记微微发热。

他从空间里取出那块岫玉平安扣，握在手心，意念沉入空间。

灰白空间里，玉石悬浮在中央。他仔细“感知”——这一次，感觉更明显了。空间边缘的灰白色似乎…淡了一点点？就像干涸的土地吸到了一点水汽。

虽然变化微乎其微，但确实存在。

“玉石果然有效。”陆远喃喃道。

他退出空间，将玉石收起。明天，还得去现代一趟——王胖子那边约了见藏家，那批银锭该出手了。另外，买的玉石边角料也该到货了…

窗外月光如水。

小院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

陆远吹灭灯，躺到床上。

今天，他真正有了一个团队。

今天，他规划了未来的宅院。

今天，他验证了玉石对空间的滋养。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而此刻，江宁府某处宅邸内，一个锦衣中年男子正听着下属的汇报。

“…那陆远今日去了铁匠铺，定了些古怪铁器。又去了安宁坊看宅子，还到博古斋打听古玉…”

“哦？”锦衣男子把玩着手中的玉核桃，“倒是个会享受的。继续盯着。这样的人物…要么收为己用，要么…”

他没说完，但眼中寒光一闪。

夜风吹过屋脊，带着深秋的凉意。

陆远不知道，他这只突然闯入江宁府的“肥羊”，已经引起了不止一方的注意。

而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