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羿叫了辆车，把父母送回城东的老房子。

一路上母亲攥着他的手没松开过，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他就没了。父亲坐在副驾驶，一路没说话，只有下车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早点回学校。”

林羿点头，看着两人进了门，才让司机掉头。

车子驶出老城区，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倒。他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钢厂里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爽砸手机的样子，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被电话里周海山骂得颜面扫地的样子。

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林羿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色，把周爽这两个字记在了心里。

翌日一早，林羿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他没去教室，先绕着校园走了一圈，把几个主要出入口的位置过了一遍。操场，食堂，教学楼，图书馆，这些地方是学生最常出没的，也是周爽那种人最可能活动的地方。

八点出头，他在操场东边的看台角落坐了下来。

操场上稀稀拉拉有几个晨跑的学生。他随手翻开一本书放在膝盖上，目光却越过书页，扫向操场对面的林荫道。

等了不到十分钟，一辆黑色宝马缓缓停在校门口。

林羿眯了眯眼。

周爽从后座下来，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低着头往校园里走。身后跟着三个男生，个个体格壮实，走路带风，一看就是校外混的那种。

林羿合上书，站起来，远远地跟了上去。

周爽没往教学楼方向走，而是拐进了操场北边那片小树林。那里有几张石桌石凳，平时没什么人去。

林羿绕到图书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好能看见小树林的全貌。

周爽和那三个人围坐在石桌旁，脑袋凑在一起，说着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周爽时不时抬手比划，动作很大，像是在强调什么。其中一个男生掏出手机，低头点了半天，又递到周爽面前给他看。

林羿记住了那个男生的脸，圆脸，短发，耳朵上戴着一枚银钉。

四个人在小树林里待了将近半小时才散开。周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朝教学楼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回头朝图书馆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周爽的目光正好撞上林羿。

林羿没躲，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窗台上，平静地回望过去。

周爽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嘴角扯出一个笑，朝林羿的方向竖起一根中指，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身后的三个男生也看见了林羿，一个个面露凶色，朝图书馆的方向啐了一口，才跟着周爽离开。

林羿坐在原地没动，等那四个人走远了，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圆脸，银钉耳钉，今天跟周爽在操场北边小树林待了半小时。”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行。

“另外两个，一个左臂有纹身，一个穿灰色运动鞋。”

做完这些，他收起手机，下楼往教学楼走。路过小树林的时候，他瞥了一眼石桌，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

周爽这人比他想象的要谨慎。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

林羿端着餐盘刚找了个角落坐下，就听见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他抬头一看，周爽正带着上午那三个人走进来。大概是觉得上午的事被人看见了不痛快，他的脸色不大好，走路的时候步子很重，撞开挡路的学生也没道歉。

周爽端着餐盘往里走，还没走出两步，就撞上了迎面过来的龙傲天。

龙傲天今天也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油亮，看起来心情不错。但他看见周爽的一瞬间，脸上的笑就淡了。

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站住，谁也没先让路。

“哟，这不是周少嘛。”龙傲天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皮笑肉不笑的意味，“听说昨天在钢厂玩得挺大啊？三十多个人，被一个人收拾了？”

周爽的脸色一沉。

食堂里离得近的几个学生耳朵竖了起来，目光偷偷往这边瞟。

“龙傲天，你嘴巴放干净点。”周爽说。

“我嘴巴挺干净的。”龙傲天笑了笑，声音故意放大，“倒是你，听说昨天跪在地上求饶来着？还被人拿枪指着脑袋？这事儿传出去，你周少的威名可就，”

“你他妈再说一遍！”

周爽猛地一步上前，手里的餐盘往桌上一摔，饭菜溅了一桌。

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两人身上。

龙傲天也不甘示弱，把餐盘往旁边一放，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怎么，我说错了？”龙傲天冷笑，“你不就是被一个穷学生打得屁滚尿流吗？你爹的脸都让你丢尽了。我告诉你周爽，你要是不服气，咱俩找个地方练练，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你算个什么东西？”周爽的声音也拔高了，“你不也被林羿打过？你在操场上让人十秒放倒的事，全校都传遍了。你爹龙啸天都说了让你别惹他，你倒好，跟个哈巴狗似的天天在陶桃跟前转悠，人家正眼瞧你吗？”

龙傲天的脸涨得通红。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有人提操场那件事，更恨有人拿陶桃说事。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周爽，你再说一句试试。”

“说你怎么了？”周爽寸步不让，“你龙傲天不就是仗着你爹有几个臭钱吗？陶桃连看都不看你一眼，你还上赶着贴人家的冷屁股，你贱不贱？”

“我去你妈！”

龙傲天一拳就挥了过去。

周爽偏头躲开，反手抄起餐盘砸了过去。龙傲天闪身躲过，一脚踹向周爽的小腹，周爽被踹得后退两步，撞翻了一张餐桌，碗筷哗啦啦掉了一地。

食堂里炸开了锅，有人尖叫，有人起哄，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食堂大妈从窗口探出头来，扯着嗓子喊“别打了别打了”，根本没人理她。

周爽的三个跟班想上前帮忙，被龙傲天带来的人拦住，两拨人推推搡搡，眼看着就要打成一团。

林羿坐在角落里，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放进嘴里。

他看得很清楚，周爽和龙傲天都不是真的在打，更像是在发泄。一个被自己吓破了胆，一个被自己打没了脸，两个人凑到一起，谁都不肯先低头，谁都想找回点面子，结果就是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把自己最后那点体面撕了个粉碎。

食堂里的混战持续了三四分钟，直到保安冲进来把两人分开。

周爽的嘴角破了一块皮，龙傲天的夹克被撕开一道口子。两人被保安架着往外走，还不忘互相撂狠话。

“龙傲天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我等着你，周爽，你别怂！”

林羿放下筷子，嘴角动了动。

他本来还在琢磨怎么对付周爽，没想到对方自己先跟龙傲天咬起来了。

这两个人都有钱有势，要是联起手来对付他，多少有点麻烦。但现在这么一闹，梁子算是结下了，短时间里别说联手，不互相拆台就算不错。

林羿端起餐盘，起身往回收处走。

路过地上那些碎碗和饭菜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被保安拖走的两个人。

他记住了周爽今天在食堂里的每一个表情，记住了龙傲天每一句充满火药味的话。

这两个人的裂痕，比他预想中来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