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长袍在狂乱的气流中猎猎作响，谢停云的身影踏空而落。

他一眼便看到了掉在铜钟脚下、已经彻底碎成两半且气息全无的怀表残壳。

那是那个女人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是他找了整整三年、支撑着他没有彻底发疯的唯一念想。

而现在，它碎了。

连最后一丝属于她的灵魂余温，都在刚才那一瞬彻底消散殆尽。

“你找死——！”

谢停云浅金色的瞳孔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骇人的竖瞳，理智的弦轰然崩断。

滔天的杀意与暴怒席卷了整座钟楼，他甚至没有先去管那只近在咫尺的无脸修女，修长的手指猛地一握，一条锋利如刀的银白审判锁链便直接破空而出，贴着无脸修女的侧肋，直刺地面上苏弥雪白脆弱的咽喉。

他要杀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拿她的命来给那道消散的气息陪葬！

冰冷刺骨的锋芒瞬间逼近眉心，死亡的阴影将苏弥彻底笼罩。

在那种灵魂本能的极致危机下，苏弥脑子里那根名为“伪装”的弦被死亡威胁刺激得猛然一跳。

她根本来不及去摆什么弱小无助的姿势，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三年前在谢停云面前惯用的反应——

她非但没有闭眼等死，反而仰起沾着血迹的明艳小脸，左手本能地朝着半空中的谢停云伸了出去，带着哭腔与满满的委屈愤怒，连名带姓地冲他吼了出来：

“谢停云你疯了！我是为了替你拿东西才被鬼围攻的，我都快被砍死了你不救我就算了，你还拿锁链捅我！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

这一声怒吼，嗓音明明还是属于二十一岁少女的软脆，可那股子理直气壮的娇纵、那种被偏爱者才敢有的委屈控诉，还有那个朝他伸出手要他拉一把的本能动作，却像是一道跨越了三年时光的惊雷，狠狠劈进了谢停云混乱暴走的神魂深处。

“谢停云，我是为了帮你才受伤的，你还凶我，你有没有良心！”

记忆深处，那个被他宠得无法无天的女人，每次闯了祸受了小伤，也是这样一边掉着金豆子，一边朝他伸出手，娇纵又霸道地倒打一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半秒。

距离苏弥咽喉只剩不到一寸的银白锁链，在谢停云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下，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了方向。

“噗嗤——！”

锁链擦着苏弥的耳畔呼啸而过，瞬間将她头顶那只正要劈下骨刀的无脸修女连同抓着她脚踝的鬼手一起绞成了漫天黑雾。

下一秒，不等苏弥从地上爬起来，一道裹挟着冷冽雪松香的黑影便直接闪身到了她面前。

谢停云修长有力的手臂一把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几乎是凭借着身体的本能，将这个浑身带血的少女猛地从冰冷的地板上捞了起来，牢牢按进了自己怀里。

坚硬微凉的金属衣扣隔着薄薄的白裙抵在苏弥脸侧，男人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快得失控的心跳声，清晰无比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苏弥整个人都僵住了。

完了完了！她刚才被死亡威胁逼出了本能反应，不仅连名带姓地吼了他，还用了以前训他的口吻！

求生欲在这一秒瞬间飙升到顶点，苏弥连半秒钟都没敢耽搁，在谢停云低头看清她眼神之前，双腿一软，直接顺着他的怀抱滑跪到了地上，双手捧着地上那两块碎掉的怀表残壳，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哭得毫无形象又怂又怕：

“呜呜呜城主大人饶命！城主大人饶命呀！我刚才被那个没脸的女鬼吓疯了，脑子一抽连大人您的尊称都忘了，就记得管家刚才提过您的名字，胡言乱语冲撞了您！您千万别杀我，东西、东西我给您从墙洞里抠出来了，就是刚才有只鬼手拽我脚脖子，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把它磕成两半了......呜呜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像个怕极了被主家打死的倒霉蛋一样，抖着手把那两半怀表残壳举过头顶，眼神里只有劫后余生的惊恐和怕被算账的谄媚，刚才那点娇纵霸道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停云垂眸看着怀里骤然空落的位置，又看了看跪在脚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毫无仪态可言的陌生少女。

滚烫失控的血液，一点点重新冷了下去。

他在干什么？

就因为这个蠢货在生死关头喊了一句他的名字、说了一句碰巧相似的抱怨，他竟然差点把这样一个贪生怕死、满身俗气的残次品，当成了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女人？

如果真是她，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只会咬牙切齿地骂他是个疯子，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跪在地上摇尾乞怜？

谢停云眼底闪过一丝深可见骨的自嘲与厌恶——不知是厌恶眼前的苏弥，还是厌恶那个直到今天还在被一点相似影子轻易牵动心神的自己。

他一言不发地弯腰，从苏弥掌心拿走了那两半彻底失去气息的怀表残壳。

指腹摩挲过断裂的银面，谢停云闭了闭眼，随手弹出一缕温和的金色神力，没入苏弥体内。

虽然这蠢货弄碎了旧物，但归根结底是受了钟楼怨气算计；更何况她刚才那一声吼，终究是替她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那缕神力瞬间抚平了苏弥被钟声震伤的内腑，连她嘴角的血迹和脚踝上的青紫都一并消去。

“滚出去。”

谢停云没有再看她，迈步走向大铜钟后方那处露出来的暗格，声音冷得没有半点起伏，

“看在你确实找到了东西的份上，今日免你一死。再不走，本座改主意了。”

苏弥感觉身上的伤瞬间全好了，哪敢多留，连声道谢，爬起来就往楼梯口跑。

而在她转身的瞬间，谢停云已经走到了暗格前。

随着怀表残片的离开，暗格内壁上原本被怨气遮蔽的一幅微小壁画显露了出来——

画上是一个穿着无罪之城圣洁白袍、手腕上戴着一圈暗金细链的女子背影。

她正站在白塔之巅，将一纸婚契撕得粉碎，而在壁画角落，还残留着一道用指甲狠狠划出来的焦痕，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那个被留在原地的傻子。

看清那幅壁画的刹那，谢停云握着怀表残壳的五指猛地收紧，锋利的银片直接刺破了他的掌心，殷红的神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

“轰——！”

恐怖的戾气再次在三楼炸开，谢停云冷冷偏头，对着还没跑下楼梯的苏弥厉喝一声：“不想死就立刻滚出本座的视线！”

苏弥吓得一缩脖子，捂着怀里那三根温热的灰色真羽毛，头也不回地冲下了钟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