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谢停云腕间的审判锁链轻轻磕在王座扶手上的声音。

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白瓷面具管家脸色一变，连忙上前一步拦住周大强，压低声音警告道：“这位客人，城主大人最讨厌恼人的苍蝇。契约还有一刻钟才正式生效，在此之前，谁敢在大厅里弄出血腥味惊扰了大人，古堡会立刻将他剁碎喂狗！”

周大强伸出去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回头看了一眼高台上那道极具压迫感的剪影，又看了看苏弥头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刚才城主大人劈碎地板的那道气劲，似乎有一缕微不可察的浅金余威落在了这女人的发梢上。

难道城主大人虽然嘴上嫌弃她蠢，但也不允许别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动她？

不仅是周大强，周围其他原本想凑上来占便宜的玩家也纷纷停住了脚步，看向苏弥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苏弥缩在角落里，表面上抱着胳膊瑟瑟发抖，垂下的眼睫掩住了眸底的一抹笑意。

被拒绝了没关系，她本来也没指望靠一张陌生脸蛋就让谢停云大发慈悲。

只要让这群蠢货玩家觉得谢停云对她哪怕有一丁点特殊，再给她争取到这一刻钟的缓冲时间，就足够她去把那个真正的保命筹码拿回来了。

大厅的角落里，苏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枚荆棘木牌。

木牌边缘的暗红色花纹正在一点点亮起，像是有活物在木头里蠕动。尖锐的木刺扎破了她纤细的指腹，一滴鲜血渗进去，立刻被木牌贪婪地吸干。

一阵轻微的眩晕感顺着指尖往上爬。

苏弥蹙了蹙眉。这具身体实在太娇气了，刚才不过是被木牌吸了一滴血，脸色就白了三分。如果再等十分钟，让这枚仆役牌彻底抽走她的精血完成认主契约，哪怕周大强不拿她挡刀，光凭每日的负面状态抽成就能把她活活拖垮。

而且，今天的赎罪日常是去西侧钟楼取回“忏悔羽毛”。

作为一周目的满级通关者，苏弥比谁都清楚这个日常任务的真面目。

所谓的西侧钟楼，根本就是古堡主人用来收割第一批新人的屠宰场。

钟楼二楼摆着十几根发光的白色羽毛，看着像是任务物品，实际上全都是沾染了高浓度怨气的诱饵。普通玩家一旦伸手去拿，就会立刻惊醒钟楼里的无脸修女，当场被撕成碎片。

真正的忏悔羽毛是灰色的，只有寥寥几根，全都藏在三楼大铜钟后面的暗格里。

巧的是，苏弥三年前为了防备谢停云追查，亲手拆碎并藏起来的那块替死怀表残片，也塞在同一个暗格里。

刚才她传送进副本时，灵魂波动震响了那块残片，这才把谢停云引了过来。

但西侧钟楼常年被古堡积攒的百年怨气与扭曲的时间乱流包裹，哪怕强如谢停云，在不亲自拆掉整座钟楼的前提下，也只能感应到旧物大概在古堡内部，无法精准定位到那处被怨气死死遮蔽的暗格。

这就是苏弥目前唯一的翻盘点。

谢停云刚才在大厅里已经探查过她，认定她是个没系统、没印记的蠢笨花瓶。

如果她现在直接跑去告诉谢停云“我知道你要找的东西在钟楼三楼暗格”，谢停云非但不会信她，反而会立刻怀疑她为什么未卜先知，分分钟把她抓起来严刑拷打。

想要在不掉马的前提下借用谢停云的权柄震碎仆役契约，她就必须先给自己的“发现”找一个完全符合蠢货人设的合理借口。

苏弥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和几个男玩家吹牛、等着契约生效的周大强，又看了一眼高台上闭目养神的谢停云，趁着没人注意她这个角落里的透明人，贴着大厅侧面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侧门。

古堡外围笼罩着浓重的黑雾，西侧钟楼就矗立在距离主厅不远的枯树林后。

苏弥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过去。

她没有傻乎乎地直接进钟楼正门，而是绕到了钟楼背面贴近地面的底层排风口。

这里的泥土因为常年不见光而显得潮湿阴冷，生锈的铁丝网堵在黑漆漆的排风管道口，隐约能闻到一股从钟楼内部飘出来的腐朽霉味，夹杂着一丝极其淡薄、只有她自己才能分辨出来的冷冽雪松香——那是谢停云留在替死怀表上的本源气息。

苏弥咬了咬牙，全然不顾自己身上这条价值六位数的高定白裙子，直接蹲下身，故意让泥水浸透了裙摆和白色凉鞋，又在排风口前的烂泥地里踩出了好几个凌乱的小脚印。

接着，她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碎石，费力地将排风口边缘早就锈蚀的铁丝网撬开了一个足够脑袋凑过去的缺口，自己白嫩的手掌心也因此被铁锈擦破了一层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做完这一切伪装，距离仆役契约彻底生效只剩下不到三分钟。

苏弥深吸一口气，转身一路狂奔回主厅侧门外。

此时，謝停云已经离开了大厅中央的高台，正独自站在侧门相连的露天回廊尽头，修长的手指间捏着一枚半透明的金色指针。指针在浓雾的影响下毫无规律地乱转，显然还没能锁定那块怀表残片的具体位置。

“城主大人！城主大人救命呀！”

伴随着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苏弥跌跌撞撞地从回廊另一头跑了过来。

这一次，她学乖了，在距离谢停云足足五步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裙摆上全是新鲜的泥点子，发丝也因为奔跑而略显凌乱，看着狼狈又可怜。

谢停云掀开眼帘，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指尖微动：“本座说过，再靠近三步之内......”

“我没进三步！我离您有五步远呢！”

苏弥连忙伸出那双蹭着铁锈和血痕的小手比划了一下，一双湿漉漉的杏眼因为紧张而瞪得溜圆，语速飞快地说道：

“大人，您先别杀我！我刚才不是故意去乱跑的，我是怕一会儿契约生效了，那个断手的大叔逼我去西侧钟楼当替死鬼，所以我才想着趁现在没人管我，先偷偷去钟楼外面找个狗洞或者排风口，看看能不能提前钻进去躲起来！”

谢停云看着她裙摆上的烂泥和掌心的擦伤，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为了逃避危险就异想天开去钻排风口，确实蠢得符合她这个残次品的智商。

“你的死活，与本座无关。”谢停云冷淡地收回视线，转身欲走。

“等等！大人，我在钟楼后面闻到您的味道了！”

苏弥急急忙忙地喊出这一句。

谢停云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浅金色的眼瞳在一瞬间缩紧，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实质的刀刃，压迫感铺天盖地地朝苏弥碾了过去：“你刚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