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猎场人声鼎沸，冬猎大典的筹备如火如荼。可这份热闹，终究浸染不到这间屋内。三皇子不惜铤而走险，打算在天子眼皮底下，借着观猎大典制造混乱，派遣死士暗中暗杀。这份赤裸裸不加掩饰的恶意，沉甸甸压在人心深处。

花卿洛静立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

她自幼长于山野，见惯草药毒蛊、生老病死，本不该轻易被外物影响心绪。可医者能医治肉身疾苦，却始终无法习惯皇室之中这般凉薄荒诞的手足相残。情绪她可以克制，却无法做到全然麻木。

“选择高台动手，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花卿洛敛去杂念，眉眼沉敛，“高台人员最是混杂，宗室、朝臣、护卫、女眷齐聚一处，视野杂乱，最适合死士隐匿行踪。届时所有人注意力都会集中在下方狩猎场上，一旦爆发混乱，禁军顾此失彼，更容易得手。”

她微微垂眸，指尖轻点掌心，条理清晰拆解对方布局：“他无非两种手段。指派死士伪装杂役猎户，趁乱近身突袭；或是声东击西，分散护卫注意力，最后直击目标。”

说到此处，花卿洛眉宇蹙起，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最棘手的是，他早已想好退路。亡命死士本就无籍可查，事发之后要么当场战死，要么直接自尽。无口供、无实证，最后只能草草定性为匪寇作乱，他能干干净净抽身事外。”

这才是三皇子最可怕的地方，阴毒、缜密，且自私至极。

司珩倚靠在轮椅上，面色平淡，神色并未因杀局临近而起半点波澜。他指尖轻轻摩挲腕间素色扳指，闻言缓缓颔首：“没错。他向来谨慎，从不给自己留下破绽。”

稍作停顿，他抬眸，眸光沉静清冷：“此人野心过重，又过于急躁，现在张念蕾的消息一放出来，他担心事情败露，迫切想在冬猎上彻底除掉我。这份急于求成的心思，便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

花卿洛瞬间洞悉他的想法：“王爷打算以身为饵？”

“嗯。”司珩坦然应声，语调平稳，“三日之后的观猎大典，我会准时登台落座。”

欲要收网，必先请君入瓮。

“不行！”花卿洛几乎是脱口而出，眼底满是忧虑，“太危险了，王爷行动不便，若是局面控制不住，别说扳倒凌王，到时候王爷深陷囹圄，我们之前所有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司珩摇摇头，“无妨，本王心里有数，既然决定以身作饵怎会如此轻率。”

花卿洛还是将信将疑，这时候司珩唤了一声沈惊的名字，沈惊下一秒就闪身来到司珩身边，后面还跟着一个遮着面容一身利落玄衣的暗卫在沈惊身后。

“有沈惊和啸风替贴身保护，王妃不必太过忧心。”说罢便摆了摆手。

“不过防守必须内外双线并行，不能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花卿洛眉头舒展了一些，但是仍然不放心，继续叮嘱。

司珩点点头，一抬手两人就利落的闪身消失，只带过一阵风，下一秒，只见花卿洛鼻尖微动，目光骤然落在屋内焚燃的熏香炉上。

行宫地处低洼，潮气极重，这间屋子连日来一直燃着安神香驱潮，日夜未断。

她心底顿时警铃乍响，紧接着取出随身银针，试探性插入温热香灰之内。不过片刻，拔出之时，原本雪亮的针尖覆上一层隐晦灰黑。

花卿洛眸色瞬间沉了下来，果然防不胜防，即便她们谨慎如此，居然还能在安神香里动手脚。

“香有问题？”司珩捕捉到她骤然变冷的神色。

“是。”花卿洛捏着银针，唇角微抿，眼底裹挟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气，“里面掺了微量麻痹散，药性阴柔隐蔽，无色无味，寻常医者根本察觉不出异样。平日里焚烧只会淤积体内寒气，不足为惧。可王爷本就身患旧疾，这香很容易引得旧疾发作，毒素瞬间爆发，直接麻痹双腿经脉，若是在登台观礼时发作，连躲闪都做不到。”

明面上安排死士暗杀，暗地里提前布设毒香封锁退路，当真是歹毒至极，看来这次不一举成功恐怕后患无穷。

花卿洛心底憋着一股郁气，眉头紧锁，她上前俯身，干脆利落地倾倒炉中残香，仔细擦拭香炉去除残留药性，随后取出自己亲手炮制的清心香点燃。清淡温润的草木香气缓缓散开，冲淡屋内沉闷凝滞的气息。

“往后王爷所有内务，全部由我亲自查验经手。”花卿洛看向他，态度笃定，“我另行配制解药，王爷每日按时服用，中和体内潜藏残毒。”

二人商议完毕，司珩即刻传唤暗卫，下达布防指令，麾下暗卫一分为二，明暗双线同步运作。

明线护卫驻守行宫与观猎高台外围，对外只做常规值守，掩人耳目；暗线小队全员隐匿行踪，提前排查高台所有角落，标记所有伪装成猎户、杂役的死士，全程盯死他们的动作，隐忍不发，静待最佳反击时机。

冬猎大典如期开幕，猎场高台恢弘壮阔，正中设天子御座，两侧分列皇子宗室、文武朝臣，世家女眷落座侧席，周遭禁军层层设防，戒备森严。下方猎场内健儿策马驰骋，弯弓逐猎。

司珩由侍从推送轮椅，落座高台侧边僻静之处，花卿洛安静侍立其身侧。一身素雅规整的王妃常服，发髻仅用素玉簪固定，端庄娴静。

周遭不少视线隐晦落在二人身上，悲悯，鄙夷，戏谑，冷眼，这些眼神恐怕司珩早已不知道感受过多少次，才能做到现在这样云淡风轻。

三处之人衣着朴素，混迹杂役护卫之间，看似平平无奇，站姿却异于常人。双脚分开下沉，虎口紧绷，腰背微含，是常年游走生死边缘之人独有的戒备姿态。

没过多久，三皇子缓步走来，他面上挂着温润无害的笑意，俯身细致询问司珩近日旧疾状况，言语亲和，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客套寒暄两句，司瑜直起身归位，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