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杭城的南门，一向是个热闹去处。

挑担的、赶车的、卖菜的、耍猴的，挤挤挨挨能从城门洞排到护城河边上。日头刚爬过城墙根，沈明珠就把她那副卦摊支起来了。

一张半旧的方桌，一把缺了角的竹椅，桌上铺块蓝布，布上画着个阴阳鱼，旁边立块木牌，上书四个大字"沈氏半仙"。

字是她自己写的，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但她不在乎，来算命的人没几个是冲着字来的。

"来来来，算姻缘算财运算官司，不准不要钱啊......"

沈明珠往椅背上一靠，左腿叠着右腿，手里把玩着三枚铜钱，嘴里吆喝得有板有眼。左眼下那颗小泪痣随着她笑起来的眼角微微上挑，看着有几分说不清的灵气。

路过的人不少，停下来的没几个。这年头走江湖卖艺的多了，谁知道你是真半仙还是假半仙。

沈明珠也不急，慢悠悠地从兜里摸出半块烧饼，啃了一口。

师父走了三年，她就靠这张桌子混了三年。说起来也是倒霉，师父在的时候好歹还有个照应，师父一走，除了半屋子看不懂的破书和一屁股债，啥也没给她留下。

"欠债的滋味不好受啊。"她嚼着烧饼，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

正嘀咕着，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中年男人在她摊前停住了脚。

沈明珠眼睛一亮。

来了。

这男人四十来岁，保养得不错，肚子微微发福，手里盘着一对核桃，指头上套着个翡翠扳指。一身行头下来，少说值五十两银子。

更重要的是，他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长期皱眉蹙额才会留下的印子。脚步虚浮，眼袋发青，嘴唇发干。

睡眠不好，心事重，而且......肾水不足。

沈明珠心里有了数，把烧饼往兜里一塞，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这位老爷，看您印堂发亮，近日是有喜事啊。"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对方听见。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眼，显然没把这个十八九岁的丫头片子放在眼里。

"你？会算命？"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

沈明珠也不恼，笑了笑："老爷，算命这东西，不在年纪大小，在准不准。您要是不信，我先白送您三句。说准了，您再赏脸；说不准，您扭头就走，我一个字不多说。"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把姿态摆得不卑不亢。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到底是坐了下来。

"行，你说。"

沈明珠拿起铜钱，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往桌上一撒。铜钱叮叮当当转了几圈，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男人一眼，缓缓道："第一句，老爷家里近日不安生，是为了一个'外'字。"

中年男人脸色微变。

"第二句，"沈明珠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接着说，"老爷这几日睡不好觉，半夜总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同一件事。"

男人的手顿住了，盘核桃的动作停了下来。

"第三句，"沈明珠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老爷想知道的那件事，答案不在外面，在您自己家里。而且已经有人替您查了。"

"啪嗒。"

男人手里的核桃掉了一个在桌上。

他盯着沈明珠看了好半天，才压低声音道："你......你怎么知道？"

沈明珠心里偷笑。

她怎么知道的？这男人一过来她就看出来了，衣服上有淡淡的脂粉香，不是家里夫人常用的那种（正房夫人用的香料通常更稳重），而是更甜更腻的那种，多半是外头养的外室。眉心的竖纹和眼袋说明他焦虑失眠，而焦虑的原因嘛......一个有钱有闲的中年男人，外室+失眠，十有八九是外室那边出了幺蛾子。要么是要名分，要么是怀了孩子来逼宫。

至于"已经有人替您查了"？那是她瞎蒙的。这种事，正房夫人通常比男人自己还先知道，哪有不派人查的道理。

但这些话不能说破。说破了就不值钱了。

沈明珠端起架子，微微一笑："老爷，卦象上写得明明白白，我不过是照本宣科罢了。"

中年男人彻底服了，身子往前凑了凑："那......那先生你看，这事......"

"老爷别急，"沈明珠摆摆手，"您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说，我再给您细解。"

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里，沈明珠听完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这男人姓王，是城里开绸缎庄的王老板。三个月前在临县认识了一个唱戏的女子，养作外室。前阵子那女子说怀了身孕，要王老板给名分。王老板家里有母老虎，哪敢答应？正纠结着呢，他夫人那边好像听到了风声，这几天阴阳怪气的。

王老板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沈明珠听完，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事儿说穿了就是个烂俗的三角局，但她不能这么说。她得给个"解法"，而且得让王老板觉得这二两银子花得值。

"王老爷，"她沉吟片刻，"您这卦象嘛，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怎么讲？"

"那女子的身孕，怕是有假。"沈明珠慢悠悠地抛出一颗炸弹。

王老板猛地站起来："什么？！"

"您别急，"沈明珠压了压手，"我不是说她一定假，而是说——您最好去确认一下。卦象上显示，这事儿里头有'诈'字。您想想，她跟了您三个月就有了身孕，时间是不是太巧了些？而且她一怀孕就急着要名分，这不像一个真心跟您过日子的人该有的做派。"

王老板的脸色变了又变。他不是傻子，沈明珠这么一说，他也觉得哪里不对了。

"那......那我该怎么办？"

"简单，"沈明珠伸出一根手指，"您找个靠谱的大夫，以'给她安胎'的名义去号个脉。要是真有了，您再想办法；要是假的......"她笑了笑，没往下说。

王老板眼睛亮了。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找个大夫一查不就知道了？要是假怀孕，那就是那女人想讹他，到时候他反倒占理了。

"先生高明！"王老板从兜里摸出一锭银子，"这是二两，先生收下！"

沈明珠也不客气，接过来掂了掂，笑出两个梨涡："王老爷慢走，有事您再来。"

王老板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明珠看着他的背影，把银子在手里抛了抛，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二两银子，够她还半个月的债了。

她正琢磨着中午要不要加个鸡腿，卦摊前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有人坐下来了。

沈明珠抬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住了。

来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挎着刀，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王老板那种脑满肠肥的富商，也不是寻常过路的百姓。这人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冷意，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沈明珠的直觉在尖叫：不好惹。

但她脸上半点不露，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这位客官，算姻缘还是算财运？"

黑衣人没回答她的问题。

他盯着沈明珠看了几秒，目光在她左眼下的泪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平，像一潭死水。

"沈姑娘，"他说，"你师父，欠我一条命。"

沈明珠手里的铜钱"叮"地一声掉在了桌上。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