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八次放血，一次剜肉。

他隔着屏风，一次比一次温柔。这回轮到心头血了。

我数过，那屏风共十二扇，绡纱透得过烛火，却透不过一个不字。

我没哭。眼泪太便宜，配不上这第八年又九刀的账。

我也没把袖里的毒针抽出来——扎他，脏了我的针。

我只是把喜服叠好，一折是红烛，二折是交杯，三折是八年来所有温存的谎。

然后记住每一扇窗的位置，记住月光从哪里进来，记住我还能从哪里出去。

妻子两个字，我替自己剜了。比心头血容易得多。

取血是吧。

好。

这一次，我让你连我的人都取不着。

1

深夜。

我躺在床上，手脚冰得像两截枯木。

屏风外，裴景州的声音压低，却字字淬冰：

「张太医，婉儿咳血不止，明日必须用药引了。」

「侯爷三思！夫人气血亏空，若再取心头血......」

「不过一碗处子血。」裴景州打断他，「柒柒是神医谷传人，底子好。她向来懂事，会体谅的。」

体谅。

原来这么多年没圆房就是为了我的处子血。

我闭着眼，呼吸不乱，心口却被人提前剜空了。

「明日午时，备好器具。婉儿若失，你们陪葬。」

脚步声远去，我终于睁眼。

原来我的命，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碗药引。

我笑了一下，从漫长的八年里，猝然惊醒。

起身掀开锦被，伸出我满是疤痕的手臂——

第一道疤，成婚那年冬天。

苏婉儿落水，寒气入体。

裴景州跪在雪地里求我，说以至亲之血为引可驱寒毒。

我信了他的温润如玉，划开手腕，放了足足半碗血。

换来的，是他一句敷衍的「辛苦」。

第三道疤，成婚第三年。

苏婉儿咳血，需要新鲜血肉做药引。

他说：「柒柒，你懂医术，割哪里最不伤身，你最清楚。」

几个粗使婆子按住了我，匕首从手臂上剜下一块肉。

门外的苏婉儿用帕子掩着嘴，眼里闪过一丝得意的笑。

第八次，上个月。

苏婉儿「滑胎」，裴景州疯了一样冲进院子，将我死死绑在椅子上抽血。

我虚弱地告诉他那是假孕，

是吃了假孕药，他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婉儿单纯善良，分明是你嫉妒她！」

八年。整整八年。

我用血肉把一个苏婉儿养得面色红润，自己却形容枯槁。

明天，是第九次。他要我的心头血，要我的命。

神医谷的恩情，这八年来的一盆盆鲜血，早就还清了。

我摸索向枕头下方，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硬物——神医谷秘制毒针，见血封喉。这一次，我绝不做待宰的羔羊。

2

天刚破晓。

院子里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裴景州为了取这碗心头血，竟连府兵都调来了。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

裴景州一袭月白锦袍，逆光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嬷嬷。

「柒柒，时辰到了。」

他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婉儿昨夜又咳血了，等不得了。」

我已经穿戴整齐。

「裴景州。」我没有回头，看着铜镜里苍白如纸的脸，

「你可知，取了心头血，我会死。」

他眉头微皱，似乎对我的不配合感到不耐烦。

「张太医说了，只取一小盅，死不了的。事后我会用最好的人参给你补身子。」

「是吗？」

我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

「若我说不呢？」

裴景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沈柒，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嫁入侯府，生是裴家的人，死是裴家的鬼。

婉儿是裴家的骨血，你救她，是你的本分！」

「本分？」

我冷笑出声。

「凭什么我的本分，是拿命去填你那爬床的表妹！」

「啪！」

裴景州大怒，猛地上前，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

我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

「毒妇！婉儿清清白白，岂容你这般污蔑！来人，把她按住！」

四个嬷嬷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嫂嫂......」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娇弱的呼唤。

苏婉儿披着狐裘，被丫鬟扶着，颤巍巍地站在风口。

眼眶通红，楚楚可怜。

「表哥，别逼嫂嫂了......婉儿命该绝，不怨嫂嫂......若是为了救我，

让嫂嫂伤了身子，婉儿万死难辞其咎啊......」

她一边说，一边虚弱地往地上倒。

「婉儿！」

裴景州立刻丢下匕首，冲过去将她打横抱起。

满眼都是心疼。

「胡说什么！有我在，你绝不会死！

不就是一碗血吗，她沈柒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看着他们这副情深意重的模样。

我只觉得恶心。

「好一出情深意重的戏码。」

我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碎瓷片溅了一地。

逼退了那几个试图靠近的嬷嬷。

「裴景州，你不是要心头血吗？」

我从袖中掏出那根毒针，抵在自己的咽喉处。

裴景州的瞳孔猛地收缩。

「沈柒，你疯了！放下！」

「这针上淬了神医谷的见血封喉散。」我盯着他，一字一句，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刺下去。你猜，带着剧毒的心头血，能不能救你的婉儿？」

裴景州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脸色铁青。

「你到底想怎样？」

「和离。」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从今往后，我沈柒与你裴家，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3

说完我拿出早就写好的和离书丢给裴景州。

他愣住了。

似乎不敢相信，那个任由他予取予求了八年的女人，竟敢写下和离书。

「沈柒，你放肆！」

他气急败坏地怒吼道：

「没有我的休书，你生生世世都别想踏出侯府半步！

来人，把她的针夺下来，死活不论，只要心头血！」

府兵们拔出佩刀，步步紧逼。

我看着那些闪烁的寒芒。

心如止水。

「裴景州，你会后悔的。」

话音未落，我猛地将左手攥紧的一颗黑色药丸砸向地面。

「砰！」

一股浓烈的紫色毒烟瞬间爆开。

弥漫了整个房间。

「咳咳咳......有毒！闭气！」

惊呼声、咳嗽声、兵器掉落的声音混成一片。

这是神医谷的「迷仙散」。

吸入者会瞬间浑身瘫软，一个时辰内无法动弹。

我早有准备，提前服了解药。

趁着混乱，我撞开窗户，从二楼翻滚而下。

落地时，左腿传来一阵剧痛。

骨头似乎裂了。

但我不敢停。

咬着牙，一瘸一拐地朝后门狂奔。

冷风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脸。

身后的侯府里，传来了裴景州暴怒的嘶吼。

「追！给我追！就算把京城翻过来，也要把那个毒妇给我抓回来！」

我逃出了后门。

冲上了京城最繁华的长街。

此刻正是早市，街上行人如织。

我披头散发地在人群中跌撞。

引来无数惊恐的目光。

「抓住她！侯府捉拿逃妻！」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马蹄声砸在青石板上，震得我心口发麻。

我眼前一阵阵发黑。长期的亏空让我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吗？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人群像潮水般向两侧散开。

一辆由四匹纯黑骏马拉着的巨大马车，缓缓驶来。

车厢上，没有任何徽记。

但整条街的人，都立刻跪了下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是首辅裴景州的马车。

权倾朝野，手段狠辣。

更是裴景州在朝堂上的死对头。

追兵的马蹄声就在耳后。

我没有犹豫。

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猛地扑向了那辆马车。

「砰！」

我重重地撞在车辕上，一口鲜血喷在玄色的车帘上。

马车猛地停住。

驾车的护卫眼神一厉，腰间佩刀瞬间出鞘。

「放肆！何人敢惊扰首辅大人车驾！」

我死死抓住车辕，指节泛白。

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救......救我......」

车帘内，安静得可怕。

只有一股极淡的檀香，夹杂着上位者独有的冰冷气息，从缝隙里渗出来。

追兵已经赶到。

侯府的管家翻身下马，看清马车后，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

「首辅大人恕罪！此女乃我家侯爷的逃妻，偷了侯府重宝，

小人奉命捉拿，惊扰了大人，还望海涵！」

说着，他便伸手来抓我的头发。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我的那一刻。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