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没关紧的窗缝钻进房间。

我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毫无睡意。

闭上眼，十七年的乡下生活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

养母是个烂赌徒，养父是个长期被打得精神恍惚的软弱男人。

七岁那年，养母输光了家里最后一点口粮，要把我卖给邻村的老寡妇。

我趁她喝醉，拿走了她藏在鞋底的几十块钱，跑到了镇上的地下牌馆。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上赌桌。

我记住了牌桌上每一张牌的走向，算准了每一个赌徒的心理底线。

一夜之间，我赢回了足以让我活半年的饭钱。

从那天起，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弱者连呼吸都是错的，只有赢，才能活下去。

我靠着帮人看牌、算账，一路读到了高中。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优秀，就能彻底摆脱那个泥潭。

直到傅家的车停在村口。

我以为我是回到了本该属于我的罗马。

结果，我只是从一个泥潭，跳进了另一个装饰华丽的角斗场。

第二天早上。

我准时推开主餐厅的门。

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法式蕾丝桌布。

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傅沛岚正在看当天的财经报纸，钟聿在优雅地喝着红茶。

傅星珩穿着一身精致的高定白色暗纹西服，坐在钢琴旁。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翻飞，弹奏着一首难度极高的练习曲。

琴声悠扬，但在我听来，触键太轻，情感虚浮，完全是技巧的堆砌。

一曲结束，傅沛岚放下报纸，露出难得的笑容。

“星珩的琴技又进步了，明晚的宴会上，你一定会大放异彩。”

钟聿更是满脸骄傲。

“那是当然，我们星珩可是秦大师的记名弟子。”

我拉开椅子，在长桌的最末端坐下。

椅子腿摩擦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琴声瞬间停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傅晚棠皱着眉头，像看苍蝇一样看着我。

“谁允许你上主桌吃饭的？”

“侧楼没有给你准备早餐吗？”

我拿起面前的银质刀叉，看了看光洁的盘底。

“侧楼的厨房没有食材，管家说，傅家的规矩，主仆有别。”

“我以为我是主，所以就过来了。”

傅晚棠冷笑一声，刚要发作。

傅星珩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个黑釉茶盏，盏中漂浮着细腻的白色泡沫。

“哥哥别生气，姐姐只是太重规矩了。”

“这是我早上刚点的茶，哥哥尝尝，去去寒气。”

他把茶盏推到我面前，动作轻柔。

但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恶意。

我没有去碰那个茶盏。

“宋代建窑的兔毫盏，胎骨厚实，保温性极佳。”

“不过这只盏的釉色发贼，底部露胎处的铁灰色太浅。”

“酸洗做旧的痕迹太重，是个现代工业仿品。”

我放下刀叉，平静地陈述事实。

“用这种劣质瓷器喝茶，重金属容易超标。”

餐厅里陷入了死寂。

傅星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眶一下子红了。

傅晚棠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个茶盏。

“你胡说八道什么？”

“这是我花了两百万在拍卖会上给星珩拍下的宋代真品！”

“你一个乡下长大的土包子，懂个屁的古董！”

她情绪激动，手腕猛地一挥。

那只黑釉茶盏脱手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然后，精准地砸在了我的脚边。

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深褐色的茶水溅到了我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

“呀！姐姐，你干嘛呀！”

傅星珩惊呼一声，倒退两步。

“那可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就这么碎了......”

他眼眶微红，语气委屈到了极点。

钟聿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到傅星珩身边，将他护在身后。

“晚棠，你太冲动了！”

傅晚棠指着地上的碎片，恶狠狠地盯着我。

“是你！是你嫉妒星珩，故意用话激我，害我摔碎了茶盏！”

“商砚辞，你简直心思歹毒！”

我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脚边的碎片。

碎裂的断层处，露出了粗糙而均匀的现代机器注浆痕迹。

我抬起头，看向傅沛岚。

“母亲，您也是喜欢收藏的人。”

“这碎片的胎土密度，您可以亲自过目。”

傅沛岚没有看地上的碎片。

她揉了揉眉心，眼神中充满了失望和厌恶。

“够了。”

“刚回家第一天，就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

“你那点狭隘的嫉妒心，能不能收一收？”

她转头看向管家陈妈。

“把地扫干净。”

“把他的碗筷撤了。”

“既然他这么不懂规矩，今天就别吃饭了，站在餐厅门口好好反省。”

陈妈走上前来，动作麻利地收走了我面前的餐具。

我看着光秃秃的桌面，胃里一阵痉挛。

十七年来，我挨饿的次数多得数不清。

但在这一刻，那种熟悉的饥饿感混合着极致的荒谬，让我感到无比的压抑。

我站起身，走到餐厅门口，背脊挺得笔直。

傅星珩坐在钟聿身边，小口吃着精致的法式吐司。

他转过头，隔着长长的餐桌，给了我一个胜利的微笑。

傅晚棠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赌局才刚开始，乡巴佬。”

“明晚的宴会，我会让你输得连骨头都不剩。”

我没有理她，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外的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