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听的事还没查，转正的事先来了。

压在区里半个多月的手续批下来了。掺水那件事没结之前，谁也不敢签。

早会上，赵长青拿着纸，念得很慢。

“经区公司批准，张卫国同志考核合格，破格转正，自本月起为正式工人，定一级，月工资三十元五角。”

底下有人鼓掌。

“另外，报区公司批准，张卫国同志任我站采购员，对接区食品公司、蔬菜公司、烟酒糖茶公司、调料公司四家，月补贴六元。”

三十块五，加六块，三十六块五。

比十六块，多了一倍还多。

会一散，底下炸了。

“三十六块五。”

“我干十三年，三十四。”

“他才多大。”

“十七。”

“十七就三十六块五。”

声音不大，张卫国全听见了。

韩大勇第一个冲上来搂他脖子：“三十六块五。你小子发了。”

“滚。”

“发了得请客。”

“请，今晚。”

杨东生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转身走了。

老魏凑过来，搓着手。

“小张。”

“魏师傅。”

“你往后是不是常去南苑那边。”

“去。”

“那地方我知道，不好进。”老魏压着嗓子，“我有个事求你。我侄子在南苑副食店，想调回城里，你看能不能。”

“我办不了这个。”

“你还没办就说办不了。”

“我办不了。”张卫国说，“我到今天为止，认识的人里头，没有能办这个的。”

老魏脸上的笑收了收，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

“那你往后能办什么，说一声。”

这是头一个来找他办事的人。办不成。可人家来问了。

赵德成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行啊小子。”

“师父，我。”

“别我我的。”赵德成摆手，“你从学徒到采购员，四个月。我干十九年，才混个组长。”

“那是您让着我。”

“滚。”赵德成笑骂，“请你师父喝酒。”

“喝，今晚就喝。”

中午办手续、领东西。

雨衣、雨鞋、帆布挎包、棉衣申领单。

还有一样，他路上一直想摸，一辆自行车。

加固二八大杠，后架能驮三百五十斤，公家的。

赵长青把钥匙递过来：“这车是给你跑事情的，不是给你显摆的。”

“我知道。”

“还有三条。”他竖手指，“车是公家的，坏了要报，不能自己修。不许载私活，你媳妇孩子也不行。第三，出东城区得跟站里打招呼。”

“出区也说。”

“出区也说。你是采购员，不是跑单帮的。”

钥匙拍进手心。

张卫国把钥匙攥了攥，金属的边硌着手心。

推车出门的时候，他忍不住摸了一把车把。漆是新的，凉，滑。这车他惦记了八年。从他记事起，院里就没人家有自行车。

“骑回去。明天头一趟，去肉联厂。”

“肉联厂。”

“猪肉。咱们站一个月一百二十斤定量，全指望那一个地方。”一张单子拍过来，“你去了，他们会告诉你没货。”

“那怎么办。”

“这是你的事。”

晚上，张卫国把车推进院子。

院里正打水，一帮人全停了手。

“哟，卫国，自行车。”

“公家的。”

“公家的也是你骑。”

“这车能驮三百斤吧。”

“往后你家买煤可省事了。”

李秀兰从屋里出来。看见车，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又擦两下，才敢上前摸。

“这车贵吧。”

“公家的。”

“公家的也不能弄坏。”

那晚她多做了一个菜。白菜炒肉片，肉是站上处理的折价肉，切得薄，能透光。

“妈，今儿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也不是。”她把碗摆好，“你转正了。”

“这不算日子。”

“怎么不算。你爹转正那年，我给他包了顿饺子。”

张大山咳了一声：“多少年前的事。”

“多少年前也是事。”

吃到一半，李秀兰忽然放下筷子，从柜子里翻出个小布包。

“妈。”

“算账。”

布包打开，几张票子，一叠票证，一张张摊在桌上。

“你大哥要转正还得一年，你转正了。家里三份工资，这个月加起来八十七块五。”

“这么多。”

“多是多。”她一张张数，“你大哥结婚，被面两床、暖瓶一对、脸盆一对；你三妹上学，学费书本；你四弟棉袄短了，得扯布。”

数到一半，她抬头。

“还剩多少，你知道。”

“不知道。”

“十一块三。”她把票证收起来，“这就是咱家一个月的余钱。你爹的烟钱、我的针线、你们几个的零花，都在这十一块三里头。”

一桌人没说话。

“我不是哭穷。”她说，“我是让你知道，你这三十六块五，在这个家里有多重。”

张卫国点头。

回屋以后他也算了一笔账。

一个月三十六块五，交家里三十，自己留六块五。

六块五够什么。早饭两毛，一个月六块。

他把这个数写在手册背面。

照这么算，一年攒七十八块。

七十八块买不起自行车，买得起一台缝纫机。

他把缝纫机三个字写在七十八块底下，画了个圈。

“还记得那两条鱼卖的两块四吗。”李秀兰忽然说，“你揣回来那天，跟我说往后要攒。这才几个月。”

“记得。”

“记着就好。”她把布包系上，“钱来得快，去得也快。你们爷们儿想不到这一层。”

灯下，她把车钥匙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忽然抬头。

“老二，你现在一个月多少钱。”

“三十六块五。”

李秀兰愣了一下，把钥匙放下，端起碗吃两口，忽然抹起眼睛。

“妈。”

“没事。”她低头吃，“风大。”

张卫国没敢抬头。

他妈哭的那点东西，他明白。不是三十六块五。是这半年他手上、脸上、衣裳上那些说不清的伤。

张大山咳了一声：“吃饭。”

张富军低着头，往弟弟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张卫国看着一桌人，觉得那碗粥有点烫。

第二天早上，他骑车出胡同。

车把上挂帆布包，包里是介绍信、采购单、一本新的工作手册。

手册第一页，赵长青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肉联厂，李主任。

后面画了个圈，圈里打了个问号。

张卫国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他把手册合上，又打开。

问号是赵长青画的。赵长青自己也没把握，才画这个。

一个不肯把话说明白的主任，比一个把话说死的主任更让人没底。

他把手册塞进帆布包。

李秀兰在灯底下给他缝包带。

“妈。”

“嗯。”

“肉联厂，您听说过吗。”

“听说过。”她咬断线，“不就是杀猪的地方。”

“那里面的人呢。”

“不认识。”

她抬起头。

“怎么，头一天就犯难。”

“没有。”

“有也别跟我说。”她把包递给他，“我这辈子没进过那种地方。”

张卫国接过包。

“妈。”

“又怎么了。”

“您说，一个人要是不吃软的，该怎么办。”

李秀兰愣了一下。

“谁不吃软的。”

“不知道。就是问问。”

“那就别拿软的试。”她说，“拿硬的。”

张卫国把包背到肩上。

拿硬的。

他手里有什么。一辆公家的车，一张介绍信，一个月一百二十斤的定量。

他把车推出院门。还没等他拐上胡同口，风把帆布包的盖子掀开了。

他伸手按住包，摸到那本手册的硬壳。

把手册抽出来，翻到第一页，对着日头一照。

那个问号是拿笔尖狠狠戳下去的，纸背透出一个小眼，亮。

他把指头按在那个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