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

“嘶，爸你轻点揉，疼死了。”

“臭小子忍着点。不把药酒拍进去，血气疏通不开，明儿你腿都迈不动。”

张卫国倒吸凉气，时不时疼得龇牙。

他爹在轧钢厂干了这么多年，这一手是熟的。揉完了，还真的松快些。

“明儿还疼怎么办。”

“咬牙挺着。”张大山把药酒瓶盖拧上，“干上十天，就不疼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浑身上下哪哪都疼。

走路两条腿跟不是自己的似的。他艰难地洗漱完，跟家里打了声招呼，赶去上班。

一进粮站，赵德成拉着他问：“身子咋样。”

“师父，除了疼还是疼。”

赵德成笑了笑，让他趴在桌上，当着满屋子人的面给他拍。

张卫国龇牙咧嘴。

“忍着。”赵德成手上不停，“我爹当年也是这么拍的。”

到主任来了他才停手。

张卫国站起来，发现身上轻了不少。

早会八点开，八点十分散。赵长青拿着一张报纸念新闻，底下人站得笔直。张卫国学着样子，腰微弯，手背在身后，眼睛眯着。

念完散了，大家去打热水、买早饭。

他跟着师父往食堂走，路上问了一句。

“师父，每天这么念？”

“每天。”

“念二十分钟。”

“念二十分钟。”赵德成说，“念的人和听的人，心里都有数。”

张卫国没再问。

他记住了这个数：二十分钟。站着能撑二十分钟不晃，这是他在早会上学会的第一件事。

七点开门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上了队。

排在前头的是个挎布兜的老太太，粮本翻得起了毛边。

“我这月的数不对，少了半斤。”

售货员把算盘拨得噼啪响：“婶儿，您上月在这儿买过二斤挂面，那笔得算进定量里。”

“挂面算粮？”老太太嗓门一下高了，“挂面里掺了豆面！”

“掺了豆面也得算。上头的规定。”

老太太嘟囔着把本子收回去，到底还是买了。

后头有人催，她回头就骂：“催啥催，赶着投胎啊。”

张卫国在旁边搬货，听得心里直乐。

半斤粮能让两个人吵十分钟，最后谁也没多拿一两。

上午第二车货到了。

一筐筐冻海鱼，带鱼、黄花鱼，冻得硬邦邦，筐沿上挂着一层白霜。

张卫国看了一眼就挪不动脚。

“师父，这冻鱼咱们能买吗。”

“能买。”赵德成压低声音，“不过你得听清。这是区水产站借咱们冷库周转、顺带代销的，凭副食本，一人一个月一斤。”

“那我没本。”

“你没本，可你有站里的规矩。”赵德成说，“这种货，路上总会破几条、断几条。破的断了的不进柜台，报损耗。报完损耗的，站里内部消化，谁想吃谁买，按半价。”

“半价是多少。”

“四毛一斤。”

张卫国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凭本卖八毛，内部消化四毛。破了的卖四毛，这是站里给职工的。

“破一条报一条，还是按筐报。”

“按筐。”赵德成说，“一筐里破多少，估个数。”

张卫国没再问。

上午他抬了七道筐。

第三道筐抬起来的时候，他数了一下破口：十一条带鱼断了尾，六条黄花鱼破了肚。

按四毛一斤算，这一筐报损十八斤。

他一边码筐一边把数记在心里。

晚上本子上就能多写一行。

中午打饭，他扒了两口就站起来。

“师父，我想走开半个钟头，回家一趟。”

赵德成看他一眼：“有事？”

“家里煤不够烧了，我回去看看。”

“去吧。真有车来，我让别人顶。”赵德成把饭盒往桌上一放，“不过别回来太晚。”

张卫国答应一声，洗了饭盒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他又回来了，从筐里拿了三条。

三条黄花鱼，都是两斤半上下的大个，鱼身有破口。

他没多拿。

一路小跑回了红星胡同。

院里东屋的孙大爷正在门口劈柴。

“孙大爷。”

“哟，小卫。上班咋回来了。”

“大爷，鱼要不要。”

老头把柴刀往地上一插，捏着鱼尾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哪来的。”

“站里报损耗的，破了的。”

“多少钱。”

“一块二一条，两斤半上下。”

“凭本卖多少。”

“八毛一斤。一条两斤半，凭本得两块。”

孙大爷咂摸了一下。

“那我一块二买一条，省八毛。”

“省八毛。”

“你挣多少？”

张卫国没答。

“你挣多少？”老头又问了一遍。

“站里报损耗，四毛一斤算给职工的。”张卫国说，“两条我花了二斤半的四毛，一条一块。”

孙大爷看了他一会儿。

“你一条挣两毛。”

“两毛。”

“不亏心？”

“不亏心。”张卫国说，“我卖您一块二，比凭本价低八毛。我不卖您，您得掏两块，还未必有。”

老头把柴刀拔起来。

“来一条。我那孙子正缺油水，他妈又舍不得票。”

张卫国把鱼递过去。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数出十二张一毛的票子，一张一张点给他。

点完又数了一遍。

第二条更好说话，连价都没还，直接掏了钱，还问下回有没有。

两条鱼，两块四。

他捏着那几张票子站了一会儿。

他没觉得自己挣得多。凭本八毛一斤的东西，他按四毛八一斤出手，比黑市一块五差了三条街。

挣的是公家的损耗，不是邻居的血汗。这条他想清楚了。

剩下那条，他拿回家给李秀兰。

“哪来的。”

“站里报损耗的，我买的。”

“你拿工资买的？”

“嗯。”

李秀兰把鱼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

“这条得两斤半。”

“两斤六两。”

“多少钱。”

“四毛一斤，一块零四分。”

李秀兰盯着他看了两秒，什么也没问，把鱼端进灶间了。

晚饭那锅鱼，她炖了半锅。

八个人一桌，一人能分到一小块。

张小雨吃完还舔碗底，被张小红笑话。

张大山没说话，把刺多的那半块夹到自己碗里，中间那段整肉拨给了小妹。

下午他回站里干活。

搬了一下午货，身上反倒不疼了，估计是活动开了。

五点半收工，他回柜台后头收拾。

赵德成在那边盘筐。

冯志强也在。他把下午到的白菜过了秤，一笔一笔往本子上记，写完抬头看了一眼张卫国。

“小张。”

“组长。”

“你今天中午回家了？”

“回了。”

冯志强点点头，没再问。

他把本子合上，夹在胳膊底下走了。

赵德成还在盘筐。

他一个一个数，数完了，把秤放回去。

“卫国。”

“师父。”

“你今天拿了几条。”

张卫国的手停在柜台上。

他数过三遍。三条。

“三条。”

赵德成抬起头。

“我看见的是四条。”

张卫国的手心出了汗。

那第四条，是谁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