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兰出门买菜去了。

1960年的京城，副食本上的东西还算能买到，可“挑”这个字已经谈不上了，菜站来什么，你买什么，去晚了连什么也没有。

等李秀兰回来，一进门就碎碎念：“那卖熟食的小年轻心可真黑。我本来只想买半斤猪头肉，他非说不全买不行，还说剩下那点卖不出去。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种话也说得出口，气死我了。”

她还把副食本拍在桌上：“你瞧瞧，这个月的肉票就剩二两，他还想让我把整块都包了。包了他倒是省事，咱家后半月喝西北风去？”

张卫国没插嘴。

他妈就这样，爱唠叨，性子也泼辣，跟邻居斗嘴基本没输过。

时间过得快，转眼弟弟妹妹放学回来了。今天他们考试，明天就放暑假。

张卫国问：“三妹，老四，考得咋样？”

张小明拍着胸脯：“二哥放心，妥妥的。”

张小红眼珠子滴溜乱转，没一会儿就笑眯眯地凑过来：“二哥，我也不知道考得咋样，要不咱打个赌，激励激励我？”

张卫国白她一眼：“打什么赌？我还不知道你个死丫头打什么鬼主意？别惦记了，二哥兜里就几分钱，请你吃根冰棍都请不起。”

张小红撇嘴：“啧啧啧，一天天死抠死抠的，对芳芳姐倒是大方得很。唉，谁让人家是芳芳姐，我们这些弟弟妹妹都不是什么亲的人呀，”

“得了得了，少在这儿作妖。”张卫国笑骂，“二哥不吃你这套，快去帮妈做饭。”

张小红哼了一声，放下书包洗菜去了。

张小明倒是老实，主动接手了看小妹的活儿。

没过多久，张大山父子俩下班回来。

张大山递了两包烟过来，张卫国有点惊讶地接了。

“你以后参加工作了，也得学会人情世故。”张大山叮嘱，“不是让你学抽烟，是让你知道该给人递烟的时候，别小气，别舍不得这两根。”

张富军也叮嘱：“老二，你进去也是学徒，得拜个师父。这师父跟旧社会不一样，就是带你学怎么干活。单位每月从你工资里扣两块钱给他，三年学徒期满，就算出师，能转正式工。可你对师父得恭敬些，平时嘴甜点，手勤点，有空给他点根烟。身段放低些，不丢人。”

张卫国连连点头。

他爹可不是什么老实人，反而是挺精明的那种，说白了有点奸滑。

别问原身为什么这么讲，张大山常拿原身背黑锅。比如给他五毛钱，他能在李秀兰面前报成给了原身一块。

大哥就不一样了，是个实诚人，教弟弟也往实诚上教。

倒不是说实诚不好，只是这社会复杂。一句话说错，就能给你扣个帽子。

这种环境里，人不能太实，太实要吃亏。得圆滑些，会变通些，才站得住。

晚饭因为有一盘卤猪头肉，张大山高兴，给自己倒了二两酒。

酒是散装的，装在一个玻璃瓶里，瓶口拿玉米芯塞着。

其他人没这待遇。毕竟他干搬运工辛苦，喝点酒活血，也是应该的。

也不用担心他喝醉，家里根本没那么多酒让他喝醉。

李秀兰还特意把猪头肉往张大山跟前推了推，又给三个小的各夹了一筷子，自己一口没动，说是不爱吃肥的。

张卫国看在眼里，哪是不爱吃肥的，是舍不得。

一顿饭吃完，李秀兰掏了两张一元的票子给张卫国，还不忘叮嘱：“老二，这钱给你防身应急，可不能乱花。”

张卫国哭笑不得：“妈，就两块钱，您至于这么紧张？”

李秀兰瞪眼：“怎么不至于？两块钱不是钱了？你看看你，打零工也不是没挣着钱，交一半给家里，自己那一半花得一分不剩。妈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那柳芳芳，真不是你的良配。”

这下张卫国没话说了，连忙摆手：“好好好，我知道错了，是我鬼迷心窍。往后我一分钱也不给柳芳芳花了。”

张大山挑了挑眉：“当真？可不许反悔，别今儿说完，明儿又忘了。”

张卫国一脸诚恳：“当真。这些日子我也看明白了，柳芳芳就是又享受我对她的好，又嫌我工作不体面。这种姑娘要不得。就算勉强娶回家，哪天有个当干部的男人看上她，她不得偷偷给我戴顶帽子？”

李秀兰感慨：“还算你没糊涂到家。她瞧不上你的工作，那是她没眼光。就你这身高这模样，再加上咱家马上就是三职工，不愁找不着好姑娘。你可千万别犯傻。”

这话没毛病。明年张家就是两个正式职工，加上张卫国这个学徒，说出去也是三职工的家庭，在婚恋市场上吃香得很。

再说，张卫国也不像原身那么肤浅，整天盯着二两肉就神魂颠倒。他虽然也好这一口，可对相貌的要求其实挺高。

有空间在手，往后不光吃喝不愁，还能发家致富，何必委屈自己。

家里人挺满意。以前劝不动原身，如今他自己想通了，自然是高兴。

打一开始爹妈就说柳芳芳不适合他，原身就是不听，非要缠着不放。

闲聊一会儿，大家开始打水洗澡。晚了就麻烦了，院里住着四十多口人，一人一桶水，光排队就够排的。

说起来也是倒霉。不少院子前中后院都装了水龙头，不用全挤一处。

可轮到改造他们这个院子，能用的水龙头不够，工期又赶，最后只装了一个。

刚搬进来人少，用着还方便；住满了才知道有多要命。

到这时候，连申请改造的机会都没有了。

遇到困难就克服困难，这是优良传统。所以大家只能克服，不能给忙个不停的相关部门添负担。

张卫国端着盆排着队，前头还有五个人。孙大妈一边接水一边跟人念叨她侄女的事，声音一点不避人。

“纺织厂的正式工，一个月三十四块五，人又白净，”

张卫国默默把盆往身后挪了挪。

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这院里唯一的水龙头，每天都得排到什么时候？

要是空间里能存水，是不是就不用在这儿站半个钟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