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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五点,我出车。
一辆九米六的厢货,我开了九年,车头右角有一块补的漆,是六年前蹭的。
跑车的人日子简单,一头是货,一头是家。
那趟是去临市拉建材,来回七百公里,卸货三小时,路上啃两个馒头。
卸货那头的磅房,给打了一张单子。
我顺手揣了。
往后再跑这条线,回回我都伸手要一张。
跟车的是阿强,铺子里的伙计,二十出头,话不多。
他跟我跑了三年,学会了看单、对磅、押车。
有一回他问我,哥,铺子的单子,怎么回回比外头多一截。
我说,别问。
他就不问了。
车是七年前买的二手车,贷了两年还清。
保险、保养、罚款,都从我卡里走。
跑车的人最怕两样,一是货主压价,二是路上出事。
这两样,我都赶上过。
后来我才明白,还有第三样,家里有人把你的实在,当成便宜。
天擦黑,我进门。
客厅里三个人。
阮宁、小伟,还有贺川。
桌上摊着铺子的进货单,酒开着。
"陈海回来啦。"贺川抬了抬下巴,"吃了吗。"
"吃了。"
我进了西屋,没人跟进来。
隔着门,我听见他们在算这个月的进项。
小伟的声音最响。
"姐,这批砖的价,贺哥给得实在。"
贺川笑。
"都是自家生意。"
阮宁给他们续茶。
"这批要是顺,年底能松快些。"
"有贺哥这条路子,你还愁。"小伟说。
从头到尾,没人提我。
我把手机里的路单翻出来对。
九年了,这套房月月是我还的贷。
小伟那辆越野,头款十一万,我出的。
铺子三次周转不开,窟窿也是我填的。
铺子刚接过来那年,货架是空的,账上欠着四万。
头一年我跑了三百多趟车,把钱一笔一笔填进去。
第二年,铺子才有了起色。
可出了这个门,人人都说,阮家养着我这个上门女婿。
我不是没计较过。计较了没用。
九年前我三十二,接下铺子这摊货的时候,阮宁她妈泡了茶,话说得软。
"陈海,房子写宁宁的名,你别搁心里。"
"没搁。"
"家里不缺你一口饭。"她把茶推过来,"你把手艺使出来,比什么都强。"
我那时候信了。
九年前的婚,是在镇上小饭馆办的,两桌。
她妈说,铺子忙,婚宴往后补。
补到第三年,我说该办了。
她妈说,宁宁忙。
补到第六年,我又提。
她妈说,你急什么。
今年是第九年。
喜糖的钱,我前年就备下了,搁在铁皮盒最底下。
那天对账,我翻到一页,停住了。
上个月,铺子从贺川那边进了一批瓷砖,过磅二十八吨。
可那条线是我跑的,我清楚那一车能装多少。
装满,也就二十六吨半。
差一吨半。
我又往前翻,翻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从贺川那条线上进的货,回回都多出一截。
我没声张。
我把这几页都截了图,存进手机里一个不显眼的相册。
那相册我建了三年,里头全是这样的截图。
三年里,我数过那些多出来的吨数,加起来够买两台车。
我没跟任何人说。
那天夜里,我把相册往上翻。
翻到三年前第一张截图,日期是我生日。
那天我在外地跑车。
阮宁上楼前,站在西屋门口。
"你昨天那出,是演给谁看的。"
"没演。"
"我妈气了一晚上。"
"嗯。"
"陈海,你别不识好歹。"她盯着我,"这个家,是我在迁就你。"
我把屏幕按灭。
"知道了。"
她哼了一声,上楼了。
我把那句"迁就"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九年,我不知道是谁迁就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