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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伴君如伴虎
温昭听到这声音就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荷包一滑,忙用两只沾泥的手捞住。
她猛地转过身。裴厌一袭玄色织金常服,踏着满地湿冷落叶从转角缓步走出,随行的马禄贵落后半步。
温昭的目光先落在那双皂靴上,再一点点抬高。
裴厌正垂眼看她手里的荷包,神情冷得瞧不出喜怒。
她眼皮一跳,飞快把荷包往袖筒深处塞,跪在海棠树下的泥坑边,嗓音打了个颤:“臣、臣妾参见陛下!陛下怎么亲自来棠梨宫了?”
【卧槽这小疯子走路怎么没声儿的?跟背后灵似的吓死人了!】
【他刚才在廊下站了多久?不会看见我给周公公和翠缕撒痒粉了吧?还看见我挖小金库了?他堂堂一国之君总不至于连我这三十两棺材本都要抢吧?】
【完了完了,我这人设不会要崩了吧?】
裴厌听着那句“背后灵”和“抢棺材本”,原本就黑沉的脸色更是阴云密布。
他走到温昭跟前停下脚步。
她跪在泥里,只看得见玄色袍角从眼前掠过,等了片刻,才听见头顶一声冷嗤:“朕若不来,怎知朕钦点进紫宸殿当差的人,在自个儿院子里连筐炭都护不住,还要像只田鼠似的撅着屁股刨泥坑?”
温昭头皮一紧,把沾着湿泥的双手往裙摆底下缩了缩,被他说中刚才刨泥的模样,她耳根发烫,又忍不住从低垂的眼睫下瞄他一眼。
【什么叫像田鼠似的撅着屁股刨泥坑?你以为我想刨泥坑吗,还不是刚才周公公和翠缕把屋里的东西都快搬空了!】
【不对,听这小疯子的口气,他刚才在院墙外头连周公公抢炭都看见了?那我顺手撒痒粉的事岂不是也......】
她心头一跳,赶紧垂下眼睫,先前那点不服气藏得严严实实。再抬头时,她眼圈已红了,嘴唇翕动两下才小声开口:“回陛下......臣妾位份低微,如今又去紫宸殿耳房当差,内务府按规矩收回炭火也是应当的,臣妾不敢同公公和翠缕争执......”
她怯生生的辩解还没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周公公与翠缕骂骂咧咧的声音。
两人刚去太医院讨了一盒止痒绿豆膏抹在脖子上,正挽着袖子气势汹汹冲回来找温昭算账,“温氏你个贱蹄子!定是你捣鬼,看杂家今日不砸了你的破药箱——”
后半句话还没吐完,周公公抬头对上院中那道玄色修长的帝王身影,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的肥肉瞬间抖了抖。
“皇、皇上?!”
周公公与翠缕吓得魂飞魄散,双双腿一软瘫跪在青石板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裴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缓步踱到翠缕跟前,皂靴鞋尖毫不客气地往她下巴上一挑,逼得她整张惨白的脸向上扬。
幽深凤眸里没有半分温度,定格在她鬓边那支越矩的累丝海棠银簪上,嗓音轻慢,“这支海棠银簪,也是内务府发给粗使宫女的份例?还是说,你觉得自个儿这颗脑袋,比你主子的还要金贵?”
翠缕吓得面无人色,慌忙抬手去拔银簪,“回、回陛下,这是奴婢瞧温美人去了紫宸殿用不上,替美人收着的......”
“替她收着?”
裴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朕竟不知,钟粹宫和内务府的狗奴何时能替朕抄她的家了。”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眼底却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戾气,“马禄贵。”
马禄贵连忙躬身,“奴才在。”
“偷盗主子财物、克扣御前份例。”
裴厌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吐出六个字,“拖去宫道,杖毙。”
“饶命啊陛下!奴才再也不敢了陛下——!”
“美人救我!美人替奴婢求求情啊!”
两名锦衣卫侍卫上前堵住两人的嘴,像拖死狗一样将周公公与翠缕拖出院门,不多时,外头宫道上便传来沉闷骇人的水火棍击打声。
温昭跪在海棠树下,院外的棍声一下一下砸进耳里。
翠缕那声求救像还卡在她耳边,她望着门槛,眼神僵住,方才得了银子的喜色早已褪净。
她慢慢攥紧袖口,指尖隔着布料碰到荷包,又慌忙垂眼,不敢去看站在面前的裴厌。
【好家伙,说打死就打死啊......】
【虽然这俩恶奴死有余辜,但这小疯子护短的方式未免太血腥了!果然是伴君如伴虎,今天他能杖毙翠缕,明天要是发现我骗他,打断的就是我的狗腿了吧?】
【妈妈,这里好可怕,我要回家!】
裴厌听着耳边聒噪惶恐的声音,剑眉拧成一个结。
好,好得很。
他方才帮她出气,她却盘算着要回家?
竟还是个不知感恩的小白眼狼!
裴厌眼尾寒芒一闪,嫌恶地扫了一眼她满是泥点的裙摆与指尖,半步都懒得再多待,径直转身往院外走去。
“马禄贵,把她的破烂药箱拎上。”
玄色身影头也不回地踏出院门,只留下一道冷得掉冰渣的命令飘进温昭耳中,“腿还没断就自己滚过来跟上,敢落下一步,朕直接让人拿麻绳把你拴在轿辇后头拖回紫宸殿。”
......
温昭吓得提着裙摆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跟在裴厌身后赶回紫宸殿暖阁。
珠帘刚一落下,她还没喘匀气,便听少年暴君冷冷开口,“把袖子里的东西掏出来。”
温昭心里咯噔一下,瞥了一眼自己的左袖,随即装傻充愣,把两只袖口往下抖了抖,仰脸挤出一点无辜的笑:“回陛下,臣妾袖子里什么都没有呀......”
裴厌转身逼近一步。
温昭退到御案前,腰背抵住冰凉的案沿,再无处可退。
他不接她的话,只伸手探进她左袖内袋,轻易揪出那只鼓鼓囊囊的绣花荷包与白梅香囊。
碎银子在荷包里撞出清脆的叮当声。
温昭的笑僵在嘴边,杏眼一下瞪圆,视线随着那只荷包往上走。
她想伸手,又想起院外的棍声,指尖悬在半空,愣是没敢碰他。
“这是什么?”裴厌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荷包,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温昭顾不上害怕,本能地往上伸手想去抢,“陛下!那是臣妾从家里带来的体己碎银,还有家父给臣妾配的香囊......”
裴厌手腕一抬,仗着身高优势轻而易举避开她的手,面不改色地胡扯,“你爹罪名尚未洗清,谁知道你从树底下刨出来的破烂里,有没有藏着谋害朕的东西?凡入紫宸殿当差者,一应私物皆算违禁品,暂由朕替你收管。”
温昭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强盗!土匪!万恶的封建资本家周扒皮!!】
【你坐拥四海八荒的金银国库,居然连我一个末等美人埋在树底下的三十两血汗钱都要没收?还有没有天理了?】
听着脑海里那只小狐狸仿佛被挖了心头肉般的咆哮,裴厌心头憋了一路的郁气总算畅快地散了个干净。
裴厌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过那只白梅香囊,随手将荷包与香囊一并扔进御案暗格,咔哒一声落了锁。
“想要回去?”
温昭眼巴巴地点点头,目光还黏在暗格上,唇边已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裴厌坐回黑狐皮软榻,并不急着看她,只抬起冷白手指,点了点榻边那座被冷灰埋灭的空铜炉:“私藏赃银,擅灭御香。单这两桩,朕现在就能让人剁了你的手。”
温昭唇边的笑顿时僵住。
她看一眼自己的手,猛地缩回袖中,连瞄向暗格的眼神也收了回来。
裴厌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惨白的小脸,嗓音阴冷简短:“你说是你爹配的香囊,想来也得了温太医几分真传。日落之前,用你药箱里的东西替朕重配一炉能压住头疾的香。”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残忍的戏谑:“配得好,这双手暂且留着,银子权当赎命钱。配不好,朕便让人把你和那三十两银子,一并扔进铜炉里炼成灰。”
这下可好,赔了夫人又折兵。
银子还没拿回来,小命又要搭进去了。
温昭咬紧后槽牙,瞧了瞧那道落锁的暗格,又对上裴厌漠然的视线,立刻乖顺地垂下眼,规规矩矩福身:“臣妾......领旨!”
她拎起药箱退往耳房。跨过门槛时,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裴厌坐在榻上,指尖轻叩扶手,目光还落在她身上。
温昭忙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温昭对制香一窍不通,好在,原主虽胆小,却有一手好医术,还尤擅制香,这差事也不算太难为她。
不过半日的工夫,温昭便捧着新制好的冷香重新踏入暖阁。
只是才一进门,就嗅到了满屋子馥郁甜腻的脂粉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