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取衣那天下午，周红梅才走到店门口，就看见前头有人试衣。

母亲嘴唇动了动，她先伸手碰了一下，示意等。条上写得明白，昨日已经来催过，再喊一次，也只会让旁人看她们又想插队。

等那位女客拿好东西，晚秋才取出蓝色的确良上衣和裙子，叫红梅进帘后。王桂芬还拿东街七块五的价比，说人家正经裁缝铺，到这里才刚开始。

秀梅笑着接一句这边收的也是六块，便去理前头的尺寸纸，没陪她来回讲贵不贵。

红梅换好出来，先低头看肩。上衣没有紧箍着，却不像原来的褂子直直垂，下摆接着裙腰，整个人都利落。裙长到小腿，是她量时亲口选的。

“这里能再收一点？”她指腰，问得不像来前那么硬。

晚秋用别针别出一点，让她坐下试。红梅坐了才发现再紧就不好起身，便同意只收眼前这点，袖口倒恰好，不必改。

一个等量的女客随口说颜色衬她。她朝镜子看，脸上终于有笑。来前还觉得花钱给前嫂子做衣丢脸，此刻舍不得脱，反倒盼母亲少说两句。

改妥，她拿出剩下四块，晚秋数清，连同原先两块记作六块工钱已结，给了小票。红梅接到手，先捏平被自己手指折起的角。

“嫂——”

那个字出口，她自己停住了。旁边有人叫林老板，她听见，迟了一息，跟着改口：“林老板。”

晚秋抬头，没有让人笑她，也没笑着说还叫嫂子就好。红梅忽然觉得这几个字，比那张六块的小票还生疏。

“我从前的衣服，也是你做的。要都这么算......”

“以前没这么算，过去的不再拿出来跟你收。以后按做衣服的价。”

红梅低头看看新裙子，想起去年临时要穿那条，她头晚才说，晚秋房里的灯亮了很久，次日一早仍将衣服递给她。她当时只挑了一处袖长，连为什么赶得出也没问。

如今这六块，是两夜坐在机器边、一道道剪缝、试过再改。原来那时也得做同样多，并不会因为在自己家就少一针。

“衣服挺好，谢谢。”她说得轻，没有再喊嫂子。

王桂芬立即说收钱做的谢什么，她却抬起头：“做得好，我说一句怎么了？”

母亲噎了一下。秀梅瞧见，只将红梅装旧衣的包递给她，没有马上去夸一个人突然懂事了。

晚秋也只让她回去叠好，穿前看看别针都取了。红梅拿票和衣服出门，自己收进包，没交到母亲手上。

去相看时，男方丁志明在县粮站工作，人周正，说话也客气。前头讲工作、问日常，她都答得安稳，衣服穿得舒服，没有总想着用手拉平哪儿。

丁母夸了颜色，问哪家做的。听见晚秋日杂，又说是不是那个离了婚的嫂子，王桂芬忙纠正已经不是。丁母却不在意，接着说女人能干好，成家还是顾家要紧。

“我们没什么规矩。以后你俩工资放我这里，年轻人手松，我替你们攒。洗衣做饭，你多担待；有孩子，忙不过来就先停一停工作。”

她说得像给红梅安排得周到，连语气都没有凶。红梅方才还笑着听，这时将端起的茶又放下。

工资交出去，活多担待，工作也能先停。她身上这一套，才由自己拿钱做成，到了这里，连下一回想做裙子，都得先问管钱的人。

她没有立即争，先望向丁志明。对方也没接这几个安排，只笑着让她吃点东西，仿佛母亲说的是家里惯有的事，不必再问她。

红梅没有去拿点心，轻声问：“那我自己要用钱呢？”

丁母笑得仍客气：“说一声就给，又不会亏着你。你真要做衣裳，我还能给看着挑布，不让你们乱买。”

“要是我自己看中了，您没看中呢？”

王桂芬先在旁边碰她，让别总问这点小事。丁志明也说母亲会操持，先过起来，往后这些都好商量。

红梅从前听见会操持，也只觉得家里有个管钱的人省心。现在她看见的却是三个人都答了，唯独自己的问题还留在那里。说一声就给，那一声该说给谁听、谁有权说不给，没哪个觉得必须今日讲清。

她望着身上的蓝裙，终于把手从茶杯上移开。料子是母亲带的，工钱是自己攒的，今日连衣服做不做，都争过一回。换到这个家，又要从头请人答应。

“那我再想想。”她说，没有因为桌上人多，就先点那个头。

红梅忽然知道，自己若点头，今日听见的每一样，往后都会有人说早讲好了。

回去路上，王桂芬还赞粮站稳、丁母会过日子。红梅听到会过，想起店里那张工钱页，晚秋连自己做的也开始记，丁家却已经把她日后的工排得满满。

“妈，我白天上班，回去洗衣做饭，工资还全交，手里留下什么？”

“结了婚，都为家里。你嫂子以前——”

王桂芬自己先停。红梅却没让过去：“她以前也这么做，现在为什么出来了？”

母亲急了，说她和晚秋哪能比，丁家条件好，嫁过去不会吃苦。红梅指指身上的裙子：“今日这身，你都嫌我花了钱。以后钱归他妈，我想做一身，还得问她。我是去过日子，还是先把自己什么都交出去？”

院门里周建国听见，原本想劝一句成家总要有家里的样子，话到了嘴边，望见那条裙子的腰线，又想起晚秋如今忙着卖衣，终于没插嘴。

王桂芬见儿子也不帮，越发不高兴，跟着红梅进屋，反复讲粮站的好处。女儿没再跟她比谁家差，只解开包，将小票压在叠好的衣服上。

六块，不算少，可每一块怎样花，今日她自己做了决定。若真嫁过去，那份决定竟成了应该先让给长辈的东西。

“先别定。我还要问清楚。”

“都相看了，别人知道，你又拖，叫我怎么讲？”

“就说我没定。”红梅将衣服放进柜子，“我得过的是往后的日子，不是今天这一场相看。”

她还没有退掉婚事，也没因为听了几句便认定丁家一定坏。正因为单位、模样都像不错，才更不能把没问清的工资、工作和家务一起略过去。

王桂芬伸手要将那张做衣小票扔了，说衣服都拿到，还留什么。红梅先拿回来，压在叠好的裙子下面。票上是自己给出去的六块，留着，也算记住今天那句先别定不是母亲替她说的。

她将柜门关好，没再跟着母亲去问哪天方便双方再见。要见，她也得先准备好自己想问的话。

苏曼来时，正端着一盆水经过门外，听见红梅最后那句。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水里的手，突然又想起周建国那两件工作服。

屋内王桂芬仍在催，说年轻女人总爱想太多。苏曼没进去替劝，转身把水放回灶边，坐下时连包也没有急着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