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察觉到林劲松的视线，苏卫国迎上他的目光，忽然福至心灵地低头看了看被苏桂兰抱在怀里的虎妞，又看了看林劲松的眉眼轮廓。

这一看不要紧，他心里猛地咯噔一声。

那鼻梁，那眉眼的走势，怎么越看越像？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当着虎妞的面终归不好开口。

林劲松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垂下眼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放在桌上。

“这是今早邮局转过来的，寄给苏桂兰同志，地址写的是招待所，寄件人署名，孟屯，王秀芝。”

苏桂兰拿起铁盒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小贱蹄子，你跑了初一跑不了十五。娘在孟屯等你回来磕头认错，你若不回来，我就去部队闹，把你那些腌臜事抖落干净，看你还有没有脸在莱茵待下去。”

苏桂兰看完，反而笑了。

她把纸折好放回铁盒，抬头对上林劲松和苏卫国同时望过来的目光，语气平静。

“她来不了莱茵。她是寡妇，肚子里还揣着野种，村里不会让她出远门。这封信不过是吓唬人罢了。”

林劲松目光微动，唇角似乎牵了一下，很快又压平。

苏卫国却攥紧了拳头。

“桂兰，你跟我回家，爸妈那边我去说。什么电报不电报的，你站在他们面前，什么误会都解开了。我倒要看看，谁敢拦着不让进！”

苏桂兰望着哥哥怒意翻涌的脸，鼻尖又泛了酸。

她重重点头，把虎妞往怀里拢了拢，轻声对小姑娘说，“虎妞，咱们去看外婆外公，好不好？”

虎妞眨巴着眼睛，用力点头。

“好！虎妞有舅舅，还有外婆外公，虎妞好多好多人疼啦！”

她伸出小手去够苏卫国的脖子，苏卫国顺势把她接过去扛在肩上，小姑娘咯咯笑起来，两只手抓着舅舅的头发不撒开。

林劲松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目光在虎妞的笑脸上停了许久。

他没有再说什么，朝苏卫国点了下头算是告辞，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经过苏桂兰身边时，他脚步顿了半拍，极低地说了一句。

“晚上我让警卫员在楼下守着。你放心。”

苏桂兰抬眸望过去，他已经推门走了，军装笔挺的背影融进街面的晨光里，肩章上的红星亮得灼眼。她攥紧手心那枚铁盒的盖子，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一分。

苏卫国扛着虎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妹妹，欲言又止。

他往门口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嗓音。

“桂兰，那个林团长......跟虎妞是什么关系？”

苏桂兰心头猛地一跳，避开了哥哥的目光。

“大哥，这事......回头我慢慢跟你说。”

苏卫国盯着她看了半晌，没再追问，只沉沉叹了口气。

“行，先回家。妈那儿，你得亲自跟她解释。她这三年，没少偷偷掉眼泪。”

苏桂兰跟在哥哥身后走出招待所，冷风扑在脸上，她却觉得浑身暖烘烘的。

虎妞趴在舅舅肩头，回头冲她咧着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眼睛弯成月牙。

苏桂兰加快脚步跟上去，伸手替虎妞掖了掖围巾的边角。

街对面的墙根底下，徐建军蹲在阴影里，烟头在指间明灭。

他看着苏桂兰跟着一个穿旧军袄的高大男人走出招待所，又看着小姑娘趴在男人肩上笑，牙根咬得咯吱响。

他把烟头狠狠摁灭在墙砖上，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钻进了旁边一条窄巷。

巷子深处，许青青正靠在墙上等着，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你不是说她娘家人都不要她了吗？”

徐建军走过去，语气里压着怒意，“那个男的是谁？”

许青青抱着胳膊，冷笑一声。

“那是她哥苏卫国。我倒是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敢自己摸到大院门口去，不过你急什么？她哥再护着，你手里那张村里的证明也能咬她一口。”

“派出所那边有人打了招呼，我那张证明不顶用！”

许青青的眼珠转了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这是镇上民政科老刘的名片。他跟我们家有点交情，你去找他，就说你是苏桂兰的合法丈夫，孩子被人拐走了，哭得惨一点，把事闹大，越大越好。”

徐建军接过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揣进怀里，嘴角慢慢扯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行。你帮我这回，事成之后，苏家的东西分你一半。”

许青青冷哼一声，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记住，别让林劲松掺和进来。那个人......不好惹。”

徐建军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站了很久，目光阴冷得像条毒蛇。

他把名片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名字，忽然咧嘴笑了。

苏桂兰，你以为跑出孟屯就没事了？老子让你知道什么叫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苏桂兰跟着苏卫国走到大院门口时，脚步忽然有些发软。

站岗的卫兵认识苏卫国，看了一眼便放了行。可苏桂兰跨过那道门槛时，心脏还是咚咚擂得耳膜发疼。

三年了，这扇门她在梦里进进出出无数次，可真踩在这条青砖路上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东三排六号的院门就在眼前。

苏卫国推开半掩的木门，院子里晒着的萝卜干和红辣椒映入眼帘，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是父亲苏振邦的旧军衬衫。

苏桂兰的目光在那件衬衫上停了片刻，喉头一阵发紧。

“爸，妈！”

苏卫国进了院门就扯着嗓子喊，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你们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先出来的是周秀兰。

她手里还攥着缝了一半的鞋垫，一见院门外站着的苏桂兰，整个人愣在门槛上，鞋垫从手里滑落掉在泥地上，都没察觉。

“桂......桂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