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缴费单，是我刚放进透明文件袋的。

姐姐趁我叫护士的时候拍了照，裁掉支付明细，只留医院抬头、父亲姓名与金额。

她在群里解释：“知禾下午先交了四万，其他款项由她陆续缴纳，谢谢大家。”

很快，群里有人问，筹了十六万八，为什么先交四万。

她回复：“具体安排妹妹在管，我也不懂。大家放心，我不会让爸爸有事。”

紧接着，她艾特我，让我在群里报一下剩余款项。

我没有跟着她的问法交账，而是发了两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转给我的？转到哪儿了？”

“这四万，是你的筹款，还是我的积蓄？”

姐姐打了很久字，只发出一句：“现在先治病，你别把家里矛盾搬出来。”

我把没裁过的缴费单发进去。

“四万是我自己出的。十六万八没给我，账也别让我交。”

余向川紧接着回复：“现金给的。当时就我们姐妹在，有必要闹这么大？”

群里一下静了。

上一世，正是这句现金给的，把所有缺失的转账记录解释掉了。

姐姐跟着说我已经签收，只是因为照护问题生气，才拿钱的事赌气。

有人说，先别问账，手术做完再说。

也有人劝我，善款关系到那么多人的心意，不该赌气扣着。

我截下两人的回复，打电话给段叔。

“您能来一趟吗？她说钱给了我，我想请您帮忙问清楚。”

段叔没有立刻答应，先问我父亲今晚有没有人陪。

“有，我在。”

“钱呢？”

“我已经另外交了六万，姐姐收到的筹款还没交。”

他叹了口气：“我现在过来。”

不到一小时，他和父亲另一个工友来到了病区会客室。

我请姐姐带来她所谓的签收原件。

她先说丢在车里，余向川又说放在家里。

我把当天那张写零的纸摊开。

段叔仔细看完，问：“上午还没交，下午什么时候交的十六万八？”

“十六万现金装在哪个袋子里？谁带来的？”他又问。

余向川看向姐姐，她却把目光移到了我手上的文件袋。

姐姐吸着鼻子：“叔，我真不想把妹妹弄得下不来台。”

“那就把交款过程说清楚。”

她看向父亲：“爸，您帮我说句话。”

父亲撑着走到会客室门口，扶着门框说：“我听知蔓说，钱给了。都是我女儿，我还能害谁？”

段叔把他扶到椅子上，只问：“您亲眼见到她交了吗？”

父亲没说话。

我把筹款牌、交接纸和缴费单摆在桌上。

“码就在这儿，转钱的人也有账单。谁哭得多不算，先看看钱去了哪儿。”

段叔打开筹款群，拨出了第一通语音电话。

“老许，你转那五千块，收款人叫什么？麻烦把完整付款账单发进群。”

姐姐突然站起来，要拿走桌上的筹款牌。

就在这时，群里弹出了第一张未经裁剪的付款记录。

收款人，梁知蔓。

金额五千元，支付时间昨天晚上七点十四分。

段叔没有急着骂她，又拨了第二个人的电话。

一千元，梁知蔓。

八百元，梁知蔓。

一张张账单发进群，收款人全是姐姐。

她仍咬定后来给了我现金。

我把那张写着零的纸推过去。

“现金在哪儿给的？从哪儿取的？说我签了字，纸呢？”

余向川说：“现金本来就放家里，有什么取款凭证。”

我看向姐姐。

“上午你说正在提现。下午他说用家里的现金交接。到底是哪一种？”

她张着嘴，没有发出声音。

我打开她中午的微信：“正在提现，你先垫。”

几小时后，姐夫就说给过现金了。

段叔看完，抬头盯住他们。

段叔把那张纸发进群，让大家先别再转钱。

“知蔓，钱没说清楚，不能一口咬定是知禾拿了。”

姐姐眼泪又涌出来。

“我只是图方便，用了自己的收款码。现在我爸还躺着，你们这是要逼死我。”

“用你的码不是问题。钱呢？还在不在？”

她忽然看向余向川。

余向川避开我的目光，先问父亲有没有不舒服。

父亲摆了摆手，让他回答钱的事。

他把车钥匙塞进口袋：“先交一部分，剩下的过几天。”

“多少？”

“四万八。”

段叔坐直了，把那两个数字各写了一遍。

“总额十六万八，只剩四万八？那十二万呢？”

余向川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

“暂时周转了，又不是不还。我们店有货，有门面，谁能为了这点钱跑了？”

父亲的手从椅背上滑下去。

刚才他还说，两个女儿都是自己人。

现在他看着姐姐，问：“你不是说，都给知禾了？”

姐姐哭得更凶。

“我没别的办法。那批货不付钱，之前的定金就没了。卖掉就有钱，我又没想害您。”

我请护士看过父亲，把他送回病床，托工友陪着，再回来。

“四万八先交进去。那十二万怎么花的、什么时候还，跟大家说清楚。”

她伸手去拉我：“你手里还剩多少钱？先把手术做了，我会还的。”

“我的六万已经交了。你先交你的。”

段叔跟她一起去缴费窗口，回来时，带回四万八的凭证。

医院里一共交了十万八，手术能按时做，后面还得准备七万二。

我把缴费单发进群，也拿给父亲看。

姐姐盯着那条消息，低声说：“你就是非要让我丢脸。”

“手术费到底够多少，比面子要紧。”

当晚，她没回病房。

我记下父亲当天喝了多少水，手机里忽然收到余向川发来的一张借款协议。

出借人那一栏，已经填好了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