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溪一案尘埃落定，对清河县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又添了一桩豪门秘辛。

但对林尘而言，却是天翻地覆。

他终于脱下了那身象征着囚徒与死亡的守义人破烂衣衫，告别了那满是棺材和阴气的破败义庄。

县尊王德发倒也信守承诺，在县衙后院的西侧给他辟出了一处独立的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耳房，中间还栽着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比起义庄那四面漏风的鬼屋，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只是，这天堂的围墙筑得高了些。

“罪役林尘，暂领县衙验吏之职，协理刑名，无品无阶，非有公务，不得擅出县衙。”

这是王德发亲口下达的命令，也是悬在林尘头顶的一道无形枷锁。

说白了，他依旧是个戴罪之身。

王德发欣赏他的本事，却也忌惮他那获罪于京都的家族背景。

用他，但只在可控的范围内用。

让他查案，却不给他官身，这便是帝王心术的皮毛，驭下之道的精髓。

林尘对此心知肚明，却也乐得清闲。

此刻，他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看着柳清函和苏怡两个绝色佳人，在院子里忙得不亦乐乎。

柳清函正细心将一些草药摊开在竹筛上晾晒，她身段窈窕，动作优雅，清冷的俏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烟火气。

苏怡则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将房间里的被褥抱出来，搭在晾衣绳上。

阳光洒在她青春洋溢的脸上，更显得娇俏可人。

“我说，两位娘子，这肉粥熬得不错，就是这盐放得......”林尘故意拉长了声音。

“公子若是不喜，那便别吃了。”柳清函头也不回，声音清冷。

苏怡却是笑嘻嘻跑了过来，夺过林尘手里的碗，自己尝了一口，然后眨巴着大眼睛道。

“哪里咸了？我觉得刚刚好呀！公子你就是嘴刁，想让我们喂你吧？”

“咳咳，胡说！”林尘老脸一红，这妮子，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看着眼前这活色生香的一幕，林尘心中那点被软禁的郁闷也消散了不少。

他要的本就是这个出鞘的机会，至于这刀鞘是华丽还是破旧，他并不在乎。

只要刀够利，总有斩破一切束缚的时候。

然而这份难得的安逸并未持续太久。

院门被“砰砰砰”地急促敲响，一名衙役探进头来，神色慌张。

“林......林大人，县尊大人有请，让您即刻去前堂！”

林尘眉头一挑，放下碗筷，拍了拍手：“走，看看又有什么乐子。”

......

清河县衙公堂。

气氛一如既往的压抑。

王德发高坐堂上，脸色有些难看。

堂下，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妇人正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哭得撕心裂肺。

在妇人身旁，还站着一个五十多岁，身形干瘦，留着山羊胡的老者。

此人正是清河县衙的老仵作，周泰。

“大人！您要为我们当家的做主啊！他死得冤枉啊！”妇人哭喊着，额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磕得鲜血淋漓。

“放肆！”

周泰厉喝一声，对着王德发躬身道。

“大人，下官已经勘验过了。死者王二牛乃是城外码头的船工。其尸身并无外伤，口鼻间有浓烈酒气，肺腑积水，是典型的醉酒失足，溺水而亡。此妇人不过是伤心过度，在此胡搅蛮缠罢了。”

王德发揉了揉眉心，显然也有些头疼。

这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一个船工的死，本不该如此兴师动众。

但码头那边是漕运帮的地盘，帮中龙蛇混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今死者家属闹上公堂，若处理不当，极易引发群体事端。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了走进来的林尘。

“林尘，你来了。”王德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来听听，此事该如何处置？”

林尘将堂上的情形尽收眼底，心中已有了七八分计较。

他先是对着王德发躬身一礼，随即转向那老仵作周泰，淡然一笑道。

“周仵作辛苦。不知可否将验尸的详情，说与在下听听？”

周泰见林尘至少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心中本就不快。

更何况，这小子一来就夺了自己风头，成了县尊眼前的红人，他更是嫉妒得紧。

“哼，该说的，老夫已经跟县尊大人禀报过了。”周泰将头一扭，爱答不理。

林尘也不动怒，反而看向那哭泣的妇人，温声问道。

“这位大嫂，你为何说你家当家的死得冤枉？可有什么凭据？”

那妇人见有人肯听她说话，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

“这位官爷，我家二牛的酒量，我最清楚！他平日里最多喝个二两，就得上脸。而且他胆子小，天一黑就不敢出门，怎么可能深更半夜一个人跑到河边去喝大酒？还失足落水？这绝不可能！”

“哦？”林尘眼中精光一闪，又问道，“那他昨夜是何时出门的？可有与人结怨？”

“昨夜戌时，他说要去码头跟工友们商量个事儿，就再也没回来......”

“至于结怨，我们这些下苦力的只求一口饭吃，哪敢得罪人啊！只是......只是最近码头上的工钱，被克扣得厉害，大伙儿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妇人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似乎在害怕什么。

“好了。”林尘心中有数，转身对王德发一揖到底。

“大人，此案确有蹊跷。小人恳请大人允准，由小人重验尸首，还死者一个公道，也给生者一个交代。”

王德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看了一眼面露不屑的周泰，又看了看满眼期盼的妇人，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这案子让周泰去办，只能是和稀泥。

但让林尘去，或许能查出些什么。

一来，可以试试这小子的成色，看他除了那桩奇案，是否真有断案如神之能；二来，林尘背景干净，与本地势力毫无瓜葛，正是充当这把“快刀”的最佳人选。

“准了。”王德发一拍惊堂木，“周泰，你协同林尘，即刻前往码头停尸处，重验尸身。务必查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