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月底。

云南的雨季刚过，三大木料场迎来了最忙碌的盘货期。

我坐在厂区最边缘的一间铁皮屋里。

这原本是存放劳动保护用品的仓库，现在成了我的“办公室”。

透过蒙着灰尘的玻璃窗，能看到一号木料场上的阵仗。

顾深站在临时搭建的宣讲台上。

台下站着几百号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工人。

“今天召集大家来，是要宣布一项重要的人事任命。”

顾深对着麦克风，声音在空旷的料场上回荡。

“鉴于公司即将全面进军高端红木定制市场，原有的管理模式已经严重落后。”

“从今天起，正式辞退原厂长老赵。”

台下一片哗然。

老赵是我爸当年亲自从广东请来的老师傅。

在木料场干了二十多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木头的年份和含水率。

老赵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涨得通红。

“顾总，我老赵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一句模式落后就把我开了，厂里那么多老客户的订单谁来盯？”

顾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老赵，时代变了。”

“你那些靠手摸、靠眼看的土办法，根本达不到现代奢侈品的标准。”

他指了指身旁站着的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这位是Kevin，我从上海高薪挖来的供应链总监，海归硕士。”

“以后三大木料场的生产和出货，全部由Kevin负责。”

老赵还要争辩，两个保安已经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把老赵的结算单去财务批了，多发半个月工资，算是公司的补偿。”

顾深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几百个工人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站出来替老赵说话。

散会后，顾深带着那个叫Kevin的年轻人，径直走进了我的铁皮屋。

屋里连把椅子都没有。

顾深嫌弃地用手帕捂住鼻子，看了一眼我面前那张摇摇晃晃的旧桌子。

“小安，这里的环境还真是清静。”

他把一份文件扔在桌面上。

“下周公司要在昆明举办高端品牌发布会。”

“我已经联系好了银行的风控团队，准备用三座木料场做抵押，申请五千万的授信贷款。”

顾深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财务那边说，三座木料场的林权证原件还在你手里。”

“拿出来吧。”

我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桌角的水渍。

“林权证的名字是裴时安。”

“你去抵押，银行不认。”

顾深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看着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时的笑容。

他转头看了Kevin一眼，Kevin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

“裴少爷，您可能不太了解现在的商业运作模式。”

Kevin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上周，您的法定监护人也就是您二叔，已经签署了《资产全权托管协议》。”

“并且，江映雪女士作为新成立的‘映雪木业集团’法人，拥有对三大木料场的绝对处置权。”

顾深一把扯过我手里的抹布，扔在地上。

“听懂了吗？”

“只要拿到原件核对，银行的贷款下周就能到账。”

“你真以为你攥着几张破纸，就能挡住公司上市的脚步？”

我弯腰把抹布捡起来，重新叠好放在桌面上。

“原件不在我这里。”

顾深眼神一冷。

“小安，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门外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

江映雪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保险柜钥匙。

“顾深，别跟他废话了。”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把钥匙递给顾深。

“这孩子脾气太怪，我昨天去二叔家里，在二叔床底下的铁盒子里找到了这把备用钥匙。”

“林权证原件应该就在老宅那个生锈的保险柜里。”

顾深接过钥匙，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去。

他伸手揽住江映雪的肩膀。

“还是我老婆能干。”

江映雪温婉地笑了笑，这才转头看向我。

“时安，不是雪姨不讲情面。”

“这五千万关系到几百个工人的饭碗，由不得你任性。”

她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轻柔。

“等贷款下来了，顾叔会给你在昆明买套小户型的房子。”

“你就安安心心在那边找个工作，娶妻生子。”

“厂里的事情，就彻底交给我们吧。”

顾深抛了抛手里的钥匙。

“走吧，Kevin，去老宅开保险柜。”

他们三个人转身离开。

铁皮屋外的几个年轻工人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这太子爷真是个废物，眼睁睁看着自己家的厂子被人拿去抵押。”

“嘘，小声点，人家好歹每个月还有两千五拿呢。”

“屁的太子爷，现在这厂子姓顾了。”

我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

茶叶梗在嘴里泛着苦涩。

我看着他们渐渐走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