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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奉旨出宫回家那天,全家人跪在门口,
恭恭敬敬地喊我才人娘娘。
先帝驾崩,新皇准我们这些没生养的嫔妃回家嫁人。
我以为熬过六年深宫,终于能回自己家过日子了。
可母亲笑着收走准我改嫁的出宫文书,
转头就把我锁进了挂着贞静匾的后院。
原来兄长正指望拿我替先帝守节的名声升官,
妹妹也指望借我的清名高嫁。
我哭着找母亲要文书,母亲却拉着我的手掉眼泪:
“娘知道委屈你了,可你顶着娘娘的名分回来,
要是再嫁,咱们家的姑娘还怎么嫁?”
我不肯认命,说我在宫里交好的大长公主过两日就会派人来接我。
兄长却嗤笑一声,说大长公主早就病得下不了床,
这京里没人能替我撑腰。
谁知第二天,大长公主就派老嬷嬷把接帖送到了门前。
兄长却恭恭敬敬地冲我作揖,硬逼我当面回绝:
“娘娘身份贵重,便是大长公主,也不能坏了您的名节。”
我看着他们步步紧逼,趁乱把求救的玉牌塞给了老嬷嬷。
没想到久病的大长公主只穿了身旧棉衣,亲自赶了来。
她扶着院门刚喘了口气,
没见过她的兄长就把她当成传话婆子,沉着脸往外撵:
“哪来的不懂规矩的东西,也敢来打扰我们家娘娘清修?”
......
可两天前我刚下马车那会儿,真以为母亲是心疼我的。
那时母亲站在沈府门前,一见我就红了眼眶,带着全家跪下迎我:
“才人娘娘一路辛苦了。”
我慌忙扶起她,鼻尖发酸:
“娘,我都奉旨出宫了,在家里您还叫我岁岁吧。”
母亲拉着我的手往后院走,把我领进了家里最僻静的旧佛堂。
堂屋梁上还高高挂着一块黑漆金字的御赐贞静匾,
那是三十年前家里早寡的太姑奶奶守了一辈子活寡换来的。
母亲拍着我的手哄道,家里就数这院子最清静,配得上我娘娘的身份。
她亲自端来一碗滚热的红枣汤,吹凉了一勺一勺喂到我嘴边。
摸到我手腕冰凉、指腹上还带着一层薄茧,她眼泪啪嗒掉在我袖口上:
“岁岁,外头人都羡咱们沈家出了个宫里的娘娘,”
“只有娘知道,你一个没宠的才人在宫里无人照拂,只能靠做针线熬日子。”
她摩挲着我的手背,哭得声音发颤:
“往后哪儿也别去,你大哥如今在礼部当差,咱们家不缺你一口饭,娘在家里供着你。”
我喝着那碗甜津津的热汤,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虽是官家小姐入宫,可六年里连先帝的面都没见过。
这六年我把宫里的月例全寄回来给兄长打点前程,
自己背地里替宫中贵人修补古画、做双面绣,攒下了一笔体己钱。
我毫无防备地从包袱里拿出出宫文书和城南小院的房契,递到母亲手里:
“娘,皇上准我们自己立户嫁人,这是我托外祖母在城南买的小院。”
“等开春暖和了,我把您和外祖母接过去清清静静地住。”
母亲捏着那两张纸,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她没有接我的话,只叹了口气,把文书和房契一块儿收进了袖袋里:
“咱们沈家在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哪能让你出去抛头露面?”
“这些东西娘先替你收着,你只管安心歇着。”
她替我掖好被角,拍着我的手背哄我睡下,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可她前脚刚走,两个婆子后脚就进来端走了屋里的炭盆,
只留下一只装了半截冷炭、混着白灰的旧手炉。
屋里很快冷得像冰窖一样。
我推门想去前院找母亲要回文书,却发现院门已经从外头落了锁。
守门的婆子隔着门缝,规规矩矩地冲我福了福身:
“才人娘娘请回屋吧,大爷吩咐了,守节的贵人讲究清心寡欲,屋里炭火太旺容易招御史台闲话。”
另一个婆子压低声音嗤笑:
“听说她在宫里认识昭华大长公主,大爷原还怕公主府来撑腰呢。”
“后来打听清楚了,那位大长公主病得连床都下不了,哪还顾得上她?”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我冻得手指发僵,下意识摸向贴身收着的玉牌。
那是三天前我离宫时,大长公主在病榻上塞给我的。
五年前的腊月,大长公主被人暗算推入结冰的荷花池。
是我跳进刺骨的冰水里把她救上来,自己也落下了怕冷的病根。
出宫那天她咳得喘不上气,却紧紧攥着我的手说:
“放你出宫的恩旨是我求来的,你才二十二岁,回家想嫁人、想自己过都随你。”
“要是家里人拿规矩压你,你就让人拿玉牌来找我,我就是爬也爬去接你。”
当时我怕她担心,还笑着哄她说我娘最疼我,绝不会让我受委屈。
我退回冰冷的屋里,把那只半冷的手炉贴在胸口。
我想起母亲喂我喝汤时滚烫的眼泪,
总觉得锁门撤炭只是兄长的主意,等天亮我好好求求母亲,她一定会把文书还给我。
谁知第二天一早,院门打开,进来的却是穿着一身礼部官服的兄长沈怀章。
他站在台阶下,恭恭敬敬地冲我作了个揖:
“给才人娘娘请安。”
“母亲年纪大了,容易心软,妹妹那张城南小院的房契和出宫文书,以后还是交由我替娘娘保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