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桑婉清下班回来，方镇宏立刻把中午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你那前夫真是好大的威风，穿着破衣服还来我面前摆豪门赘婿的谱！”

“他嫌我苛待了他儿子，有本事他带走啊！”

桑婉清连公文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赶紧给方镇宏倒茶捶背。

“镇宏，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那人就是死要面子。”

“渊渊不懂事，没给你添乱吧？”

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拼命示意我回房间。

我站在杂物间门口，看着桑婉清低三下四的背影。

宋翊轩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限量版手表。

那是纪明恺两年前偷偷塞给我的生日礼物，我一直藏在行李箱的夹层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翻了出来。

“爸，这块手表挺好看的，借我戴两天呗。”

宋翊轩把手表在手腕上比划了一下。

我快步走过去，伸出手。

“那是我的。”

宋翊轩手往后一缩，挑着眉毛看我。

“你的？你一个穷光蛋，哪来这么贵的东西？肯定是偷的。”

方镇宏立刻站了起来，一把将宋翊轩护在身后。

“喻知渊，你干什么？想打人啊？”

“你住我们家的，吃我们家的，翊轩借你一块手表怎么了？”

桑婉清见状，赶紧拦在我面前，脸色有些难看。

“渊渊，那是你爸给你的吧？翊轩既然喜欢，你就借他戴几天，别小气。”

我盯着桑婉清躲闪的眼睛。

“妈，那是爸爸给我买的。我不想借。”

这大概是我到这里三天，第一次明确说“不”。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方镇宏猛地推开桑婉清，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好啊！露出真面目了是吧？”

“白吃白喝几天，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一块破表，我们翊轩看得上是给你脸！”

“桑婉清，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跟他那个爸一样自私自利！”

桑婉清被骂得涨红了脸，她转过头，压低声音对我低吼。

“渊渊，你是不是想让这个家散了？”

“就一块手表，你非要闹得鸡犬不宁吗？”

“你方叔叔每天操持家里够辛苦了，你能不能懂点事？！”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熟悉的哀求和一丝隐藏的责怪。

责怪我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乖乖地闭上嘴。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是我坐了九个小时硬座，满心欢喜投奔的母亲。

她永远只会让我退让，用我的尊严去填补她新家庭的窟窿。

我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好，借给他。”

宋翊轩得意地笑了一声，当着我的面把手表戴在手腕上。

“早这样不就行了，非要惹我爸生气。”

我转身走回杂物间，关上了那扇薄薄的门。

手机屏幕亮起，纪明恺发来一条长长的消息。

“渊渊，你裴阿姨今晚带家里人出席晚宴。”

“裴曼宁说，只要你肯过来，当着大家的面给她道个歉，倒杯茶，这事儿就算了。”

“爸连敬酒的西服都给你准备好了，你赶紧打个车过来。别犯轴，听见没？”

隔着屏幕，我都能感觉到纪明恺那股小心翼翼又急切的讨好。

他连我被打成什么样都不在乎。

他只在乎我能不能在这个晚宴上，保住他那少得可怜的“体面”。

我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从包里拿出雅思成绩单和护照，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

第二天是宋翊轩的十八岁生日。

方镇宏特意在小区外面的酒楼订了一桌，还请了几个亲戚。

一大早，方镇宏就把我叫起来。

“喻知渊，今天家里来客人，你把客厅的地拖三遍，厨房的油烟机也擦了。”

“别在客人面前丧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

我拿着抹布，一点点擦着油腻的抽油烟机。

桑婉清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子走进来，看见我满手油污，愣了一下。

“渊渊，别擦了，去洗洗手，一会儿一起去酒楼。”

方镇宏从卧室走出来，瞪了她一眼。

“去什么酒楼？那一桌子菜多贵你不知道？他去了，翊轩的朋友坐哪？”

“让他在家里煮点面吃就行了。”

桑婉清张了张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方镇宏。

“那......渊渊，妈给你留了一百块钱在桌上，你自己点个外卖啊。”

她甚至不敢替我争取一个去吃顿饭的机会。

我洗干净手，看着她把最新款的平板电脑塞进宋翊轩的包里。

那是她上个月发了奖金，宋翊轩闹着要买的。

她连一张折叠床都不肯给我买，却毫不犹豫地给继子买了六千块的平板。

“谢谢妈。”我轻声说。

桑婉清如蒙大赦，赶紧带着方镇宏和宋翊轩出门了。

家里再次空荡荡的。

我把那一百块钱原封不动地放在茶几上。

门外传来快递员的敲门声。

“喻先生，您的国际快递。”

我签了字，拆开文件袋。

里面是正式的纸质录取通知书，和夹在里面的签证材料。

距开学还有半个月。

我已经买好了明晚的机票。

我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收进那个从没装满过的行李箱。

是时候跟这片泥泞说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