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机关木架咔咔咔的运转声，五十步外的第九面圆靶在滑轨上忽左忽右地飞快横移，而后方六十步外的两扇巨型木牌更是撞得砰砰作响，看得在场众人眼花缭乱。

“好家伙，怪不得半个月都没人能拿走那只金老虎！这哪是射靶子，这简直是拿银子打水漂嘛！”

“可不是，竹壶里一共就十支箭，前头用了八支，就算接下来两支一箭不落全中，那也得长了神仙眼睛才行！”

四周的议论声压低了不少，所有百姓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几百双眼睛死死盯住了场中那个手持长弓的明艳女子。

站在红线旁的傅知白也看出了这两座机关靶的厉害，两只白嫩的小手死死攥成了小拳头，紧张地仰着小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沈晚站在原地，右手从腰间竹壶里抽出第九支白羽箭，稳稳搭在牛筋弓弦上。

她拉开长弓，锋利的铁制箭尖随着远处不断左右滑行的第九座箭靶缓缓偏转，寻找着最佳的提前量。

一息，两息。

沈晚眼神驟然一凝，勾弦的三指猛地松开！

“嗖！”

第九支白羽箭破空疾射而去，直奔第九面箭靶即将滑到的右侧节点！

然而，就在箭尖距离靶面仅剩不到半尺的刹那，那原本匀速向右滑行的第九面箭靶底座突然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整面靶子竟毫无征兆地猛然顿住，紧接着向左侧诡异滑开！

白羽箭擦着箭靶的木框外缘飞掠而过，“笃”的一声闷响，深深扎进了后方的支撑木架里！

射空了！

一直提心吊胆盯着靶场的摊主顿时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扯开嗓子高声喊道：“哦豁，第九箭，落空了！”

这一声喊，把全场紧绷的气氛瞬间引爆。

二层雕花观礼台上，一直趴在栏杆边紧盯战局的萧景珩恨恨地一拳砸在窗沿上，满脸惋惜地大叫：“哎呀！就差一点点！”

旁边那几个原本已经认栽输了前几轮的世家子弟顿时来了精神，一个个摇头晃脑地笑了起来。

绿袍公子摇着折扇幸灾乐祸道：“没用了！这第九靶底下的滑轮每隔几轮就会突然变速变向，我当这姑娘有多大本事呢，到底还是没看出来！”

黄衫公子更是笑眯眯地看向萧景珩，伸手敲了敲桌面：“萧公子，十靶全中才算赢。如今她九支箭已经射空了一支，竹壶里就剩最后一支箭，外头却还剩第九、第十两面靶子没破！你这一千两银票，怕是要归我们咯！”

萧景珩脸色有些挂不住，却还是咬了咬牙，死死盯着下方靶场里的那道身影：“急什么？她手里不还剩最后一支箭吗！不到最后一刻，就看她这最后一箭，能不能玩出花来了！”

此时，射箭场内。

沈晚并没有因为这一箭落空而露出半点慌乱。她保持着持弓的姿势，目光冷冽地盯着五十步外那座正在滑轨上往复移动的第九号箭靶底座。

刚才那一箭虽然擦边未中，却已经替她试出了整座机关的底细。

原来如此！第九靶底座下的木制齿轮故意被人凿缺了一齿，每正常转动三轮，卡到缺口处就会突然停顿一下，紧接着反向滑行！

看清机关运转规律并不难，难的是她摸了摸腰间的竹壶，里头只剩下孤零零的最后一支白羽箭，可前方的场地上，却还有第九面移动靶和第十面木牌暗靶整整两座靶子！

一箭，双靶。

周围的看客们显然也算清了这笔账，纷纷摇头叹息，有人已经开始准备散场离开。摊主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双手背在身后等着宣布挑战失败。

就在这时，沈晚身侧的衣角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沈晚低头看去，只见五岁的傅知白正伸出小手拉着她的衣摆，仰起白嫩端正的小脸，乌黑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娘，射不中也没关系，我今天已经很开心了。”

这小家伙刚才明明眼馋那只鎏金机关虎眼馋得撞到了脑门，这会儿见她落了空，居然还反过来懂事地安慰她。

沈晚心头微暖，愣了一瞬，随即嘴角上扬，眼神冷冽：“那可不行。老娘一口唾沫一个钉！答应给我娃儿的东西，少一个零件都不行！”

话音落地，沈晚右手探入竹壶，握住了那仅剩的最后一支白羽箭。

这支箭是她在前八箭里特意挑出来留在最后的，箭杆最直，铁簇最重，破甲穿透力也最强。

在全场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沈晚抬起左臂，弯弓、搭箭。

下一刻，她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双眼猛地闭上了！

这一举动，瞬间让全场哗然。

二楼观礼台上，萧景珩和几名世家子弟同时把脑袋探出了栏杆外。

萧景珩瞪大眼睛惊呼：“不是，她怎么把眼睛闭上了？”

绿袍公子噗嗤笑出声：“还能是怎么了？这是知道一箭不可能射中两个靶子，干脆自暴自弃放弃了呗！”

萧景珩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紧了栏杆上的拳头，一眨不眨地紧张盯着场下的沈晚。

而此刻的射箭场中央，闭上双眼的沈晚已然将四周所有的哄笑声、议论声与风声尽数摒弃在外。

视觉关闭的瞬间，听觉被放大到了极致。

五十步外滑轨摩擦的沙沙声、底座木齿轮咬合的咔咔声、以及六十步外两扇大木牌交错开合的砰砰声，在她的脑海中交织成了一幅清晰无比的立体轨迹图。

沈晚的耳朵微微一动，搭在黑漆弓把上的食指指尖，跟随着远处齿轮运转的节拍轻轻敲击着弓身。

一下、两下、三下！

就是现在，齿轮第三轮缺口停顿，第九靶与后方第十靶木牌缝隙三点一线重合！

沈晚猛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暴涨，嘴角高高扬起：“找到你了！”

她左臂肌肉骤然绷紧，三十斤力的牛角长弓被她瞬间拉成满月，连弓身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勾弦的右手手指骤然松开！

“嗖——！”

利箭离弦的瞬间带起一声尖锐刺耳的破空啸音，快得如同一道撕裂晴空的白电疾射而出！

五十步外，第九面移动箭靶刚好滑到轨道正中央的缺齿处，咔地停顿了一瞬。

几乎就在同一刹那，白羽箭挟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撞至！

“砰”的一声巨响！

锋利的铁箭簇没有丝毫停滞，当场将厚达半寸的第九面木靶正红心硬生生射穿，细碎的木屑与红纸片在半空中轰然炸裂飞溅！

更令人骇然的是，那支穿透了第九靶的白羽箭去势不减，穿过木靶中央的破洞后继续如流星般直射后方！

六十步外，两块门板大小的巨型木牌正急速向中间合拢，眼看中间的缝隙只剩下最后一线——

白光一闪！

那支白羽箭竟在两块木牌彻底拍合的前一刹那，精准无比地从那一线缝隙中穿了过去！

“砰！”

箭簇结结实实地钉入第十面暗靶的红心正中央，而两侧合拢的厚重木牌轰然撞在箭杆之上，竟被这支横贯其中的羽箭死死卡在了当场，再也合不拢分毫！

咔、咔、咔。

机关齿轮被生生卡死，整个百戏场射箭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傅知白、围观百姓、摊主，连同二楼观礼台上的萧景珩与一众世家子弟，所有人全部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合不拢，跟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

足足过了两息，傅知白第一个反应过来，兴奋地在原地高高跳起，挥舞着两只小手奶声高呼：“中了！我娘中了！一箭射中了两个箭靶！”

稚嫩欢快的童音回荡在寂静的靶场上空。

沈晚把黑漆长弓往肩膀上一扛，迎着全场呆滞震惊的目光，抬起右手大拇指，拽拽地擦过了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