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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你把钢琴送走了?"
周灼华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靠窗那面墙空了一大块。
钢琴搬走后留下的压痕还印在地板上,四个方方正正的小坑。
"送去保养了。"我坐在沙发上翻画册,没抬头。
"保养要搬走整台琴?"
"琴行说内部受潮,需要拆开处理。"
她站在那块空地前,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送回来?"
"不确定。"
其实我把琴捐了。
捐给了市少年宫,手续上午刚办完。
那架琴跟了我十二年,从我爷爷家的老房子里搬出来,一路搬到这里。
她失明那五年,我每晚弹到手指发麻。
她说琴声是她的眼睛。
现在她有了新的眼睛,这架琴留在这里也只是一件家具。
不如让它去一个还需要它的地方。
"晚上想吃什么?"我换了话题。
"随便。"她松了松领带,走进书房。
我做了两菜一汤,摆在桌上。
叫了她两遍,她才从书房出来。
手机贴在耳朵上,一边走一边说话。
"你别急,方案我看过了,明天再改一版就行。"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不是跟客户说话的语气。
"先吃饭。"我把碗筷递过去。
她挂了电话,坐下来,夹了一口菜。
"今天怎么做了糖醋排骨?"
"你不是爱吃吗。"
"最近在控糖。"她把排骨放回盘子里。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控糖的,我不知道。
"修远说蛋白质摄入比碳水更重要,让我少吃甜的。"她说得很随意,好像这是一件全世界都该知道的常识。
一个实习秘书管到老板的饮食上了。
"那以后我做菜之前先问问他的意见?"
"缉熙,你又来了。"她放下筷子,叹气,"他就是随口说了一句,我觉得有道理而已。"
"你以前觉得我做什么都有道理。"
她没有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很快就放下碗。
"吃饱了?"
"嗯,下午吃了点东西,不太饿。"
"跟谁吃的?"
"公司几个人一起叫的下午茶。"
她站起来,碗里还剩了大半。
我看着她走进书房关上门,开始收拾碗筷。
洗碗的时候,她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响了。
我没有去看。
又响了一次。
第三次的时候,书房门打开了,她快步走出来拿手机。
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拿着手机又回了书房。
她以前从不把手机带进书房。
她说书房是思考的地方,不需要外界打扰。
我擦干手,走到书房门前。
没有敲门,直接推开。
她坐在椅子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怎么了?"她抬头,语气正常。
"结婚纪念日你有什么安排?"
"啊。"她顿了一下,"后天是吧?"
"大后天。"
"对,大后天。"她揉了揉太阳穴,"我定个餐厅?"
"姜修远帮你订了蛋糕。"
她的动作停了一秒。
"他跟你说了?那小子,嘴巴也太快了。"
"你让实习秘书帮你准备结婚纪念日的蛋糕?"
"他自己提的,说想帮忙。"她靠在椅背上,"你知道的,他就是那种热心肠。"
"热心肠。"我重复了一遍。
"缉熙,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的耐心在一点一点磨薄。
我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仰头看我,那双做过移植手术的眼睛在台灯下很亮。
一秒,两秒,三秒。
瞳孔深处的姜修远正趴在一张办公桌上打瞌睡,嘴角还沾着咖啡渍。
她连他犯蠢的样子都觉得可爱。
而我在她眼睛里,连影子都不剩。
"我想说。"我直起身,退后一步,声音很平。
"你现在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装的不是我。"
"你说什么?"她皱起眉。
"你心里有别人了,周灼华。"
"缉熙,你最近到底怎么了?"她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我帮你约个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
她把我对她变心的察觉,当成了一种病。
"我不需要心理医生。"
"那你能不能别疑神疑鬼的?"她握住我的手臂,"我和修远是上下级关系,他是我资助了十年的学生,我不照顾他照顾谁?"
"你可以照顾他,但你不该把你对我说过的话,对他再说一遍。"
"什么话?"
"琴声是你的眼睛。"
她松开了手。
沉默了几秒,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他说他从小就想学琴,但家里供不起。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弹琴能让人看到不一样的世界。"
"不一样。"我点头,"是不一样。你对我说的是琴声是你的眼睛。对他说的是弹琴能让人看到不一样的世界。你说得对,确实不一样。"
"你非要抠字眼吗?"
"不是抠字眼。"我看着她,"是你把我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搬给了他。我的琴,我的曲子,我的话。下一样,是不是就轮到我的位置了?"
"你够了。"她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
"姜修远跟你没有任何可比性。你是我丈夫,他只是一个晚辈。你非要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那是你的问题。"
"你说得对,是我的问题。"我转身走出书房。
"缉熙。"她在身后叫我。
我没有停。
走进卧室,锁了门。
坐在床边,手指攥着床单。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手机屏幕亮了。
是发小穆子衿发来的消息。
穆子衿:【姜修远在朋友圈晒了一个蛋糕定制单,配文是"亲手为重要的人准备的第一个纪念日蛋糕"。】
穆子衿:【缉熙,你们的结婚纪念日,他用了"第一个"这个词。】
我盯着那句话,胸口像被一只手缓缓攥紧。
第一个。
他已经在倒数了。
第一个,意味着他在期待第二个,第三个。
意味着在他的设想里,他有很多很多个纪念日可以替我过。
手机又震了。
穆子衿:【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复了三次。
最后只回了四个字。
【我想离婚。】
穆子衿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概两分钟,电话打了过来。
"你认真的?"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心疼。
"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书房的门开了。
周灼华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到了卧室门前。
她拧了一下门把手,没拧开。
"缉熙,开门。"
我没动。
"我不该吼你的。"她的声音透过门板,闷闷的,"开门,我们好好说。"
好好说。
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瞳孔里住着别人,却要我相信她眼里只有我。
我连她灵魂深处的一个角落都挤不进去了。
门外安静了很久。
她的脚步声慢慢远了,去了客厅。
我从抽屉底下摸出一张机票。
下周一飞米兰的单程票,今天上午订的。
我在米兰有一间导师帮我保留的工作室,三年前她邀请我去进修,被我拒绝了。
因为那时候周灼华的眼睛里还是我。
我以为她值得我为她留下。
我把机票塞回抽屉,关了灯。
黑暗里,突然想起她刚失明那年的冬天。
她坐在轮椅上,我蹲在她面前给她系围巾。
她摸索着抓住我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缉熙,我看不见你,但我知道你长什么样。"
"你长在我心里,比用眼睛看到的还要清楚。"
她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我也在发抖。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动人的情话。
可情话就是情话。
说的时候掏心掏肺,过期了就一文不值。
大后天是结婚纪念日。
也是我决定跟她摊牌的日子。
她不知道我要走。
姜修远不知道我要走。
容伯庸不知道我要走。
没有人知道。
因为在他们所有人眼里,我是那个不会离开的人。
不会闹,不会走,不会让他们为难。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当一个人在你的瞳孔里彻底消失的时候,留下来才是最难的事。
结婚纪念日那天早上,我把离婚协议书打印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和那枚结婚戒指放在一起。
周灼华出门前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今晚我订了你最喜欢的那家法餐,八点,别迟到。"
"好。"
她走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只带了一个行李箱,跟来的时候一样。
五年前我住进这个家,也是一个箱子。
五年后我离开,还是一样的行李。
什么都没多带,什么都没少带。
穆子衿来接我。
他在楼下等着,看到我拖着箱子出来,眼神里写满了不忍。
"确定了?"
"确定了。"
"那个法餐厅呢?"
"不去了。"
他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五年前她牵着我的手走进去的时候,说这是我们的家。
现在这个家里,只剩下她和他的影子。
我拿出手机,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给周灼华。
【信封在书房第二个抽屉里。纪念日快乐。】
然后关机。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
穆子衿一直没说话,只是把一瓶水塞到我手里。
我没有哭。
只是一直攥着那瓶水,指节发白。
后视镜里,这座城市在慢慢变小。
五年前她在黑暗里说,缉熙,你是我的光。
现在她有了新的光。
而我要去找回自己的眼睛。